痛苦是早上八点坐在书桌前,盯着空白文档三个小时,删掉第一句又打出来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还是空白。痛苦是写到一半忽然觉得写得不好,整个下午泡在自我怀疑里,晚上又把下午写的全部删掉,第二天重新开始。
痛苦是明明知道这个故事值得被写出来,明明知道那些句子在自己脑子里转了很久很久,可当它们落到纸上的时候,就是不对,不是太轻就是太重,不是太远就是太近,怎么也找不到恰到好处的那个度。
可他愿意受这份苦。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成为什么大作家,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再为别人写那些他根本不关心的东西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想写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自己选择的,就算写得不好,那也是他的失败,不是客户的。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第一句话。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他坐在窗前,看着湖面上被雨水打出无数细小的涟漪,然后他在键盘上敲下:北京十二月的风像刀子。
他停下来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继续往下写,写一个拖着破行李箱的年轻人站在一扇老旧的防盗门前,围巾拉得很高遮住半张脸,冻僵的手指蜷在袖子里,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系围裙的男人,手里握着锅铲,说来了?进来进来,外面冷。
他写到了那天下午的阳光,写到了程墨蹲在唱片机前接线时额角薄薄的汗,写到了那碗卧着荷包蛋的阳春面和围裙上洗不掉的油渍,写到了那些散落在咖啡机顶上、鞋柜上、茶几缝隙里的书,写到了手账本上那句“陈倦野说好吃”,写到了除夕夜屏幕上两个男人接吻时程墨微微发红的耳尖,写到了三月生日那天那个巴掌大的小蛋糕和那顶纸王冠,写到了停电夜里冰箱前两个人分食雪糕的甜,写到了沙发缝隙里那个吻,写到了雨夜里的诘问和假装睡着的背影。写到那里的时候他停了一天。
那天他没有去湖边散步,没有吃馄饨,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发呆。
然后他继续往下写,写到了那场绵延不绝的雨季里高脚杯和易拉罐的落差,写到了便利店门口那句石沉大海的“对不起”,写到了那辆黑色轿车,写到了面馆里坨了的面和图书馆里被拿反了的书,写到了樱桃酱和烧鹅和签售会门票,写到了长安街那个观景平台上,他对着程墨说“你的世界是CBD顶楼,我的世界是一张书桌一盏孤灯”。
他写了很久。
从春天写到夏天,从夏天写到秋天。湖边的茶树从嫩绿变成深绿,茶农采完春茶又开始采秋茶,楼下那家馄饨店老板认得他了,每次来都多放一勺虾皮。
他写完了初稿,不满意,从头开始改,改到第三稿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再为那个雨夜的沉默感到愤怒了。不是原谅,不是遗忘,是那些东西在他一遍一遍的书写里被反复咀嚼、消化、吸收,最后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不再硌得疼了。
他没有把程墨写成一个坏人,也没有把自己写成一个受害者。他写的是一个被恐惧吞噬了的人,和一个被现实磨损了的人,在一间六楼无电梯的老房子里,短暂地、笨拙地、不计后果地相爱过。他们的爱没有战胜任何东西,但它存在过,就像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也许有一天会被补上,但补过的痕迹还在,摸上去还是不平的。
然后他继续写东西,在湖边的阳台上,旁边放着一杯自己煮的咖啡,阳光穿过晾在阳台上的被单照在他脸上,暖暖的,痒痒的。那只经常来他阳台上讨食的橘猫又来了,蹲在栏杆上朝他叫了一声,他掰了半块饼干放在栏杆上,猫低头嗅了嗅,叼走了。湖面上的雾散了,对岸的山峦被秋风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黄,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尖点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第60章 生活
他把那些文字贴在了一个文学论坛上。
不是那种流量很大的门户网站,而是一个藏在互联网角落里的小众论坛,名字叫“独木桥”,图标是一座被雾气笼罩的独木桥,桥下是一条沉默的河。
他在北京的时候偶尔会上去逛逛,看看别人写的散文和短篇,但从没发过帖。注册账号的时候他想了很久该取什么名字,最后打了两个字:倦野。
没有寓意,就是他本名。
第一个帖子发在一个叫“虚构与非虚构之间”的版块,标题是《北京往事》,正文就是书稿的一章。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煽情,没有控诉,没有把程墨写成一个面目模糊的恶人,也没有把自己写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他只是用那种被北京三年的广告文案磨出来的、干净而准确的语言,把一个关于相遇、相爱、分离和重逢的故事,平铺直叙地讲了出来。
发完他就关了网页,去楼下吃馄饨了。那天的馄饨皮擀得比平时厚了一点,汤底有点咸,他往碗里加了一勺醋,吃完回来发现帖子下面多了三条回复。
第一条是一个ID叫“北漂十年”的人写的:“楼主写的胡同口那家水果店,是不是东四那边的那家?我也在那买过草莓。”
第二条是ID叫“城南旧事”的人留的:“看到停电吃雪糕那段看哭了,想起了我以前的室友。”
第三条只有几个字:“还会更新吗?”
他盯着那三条回复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会更的。谢谢。”
之后他开始每周更新两到三次,每次更新一章。起初只有十几个人追着看,大部分是论坛的老用户。
有人会在评论区猜后面的剧情,有人说“千万不要是个悲剧”,有人催更,有人只是静静地看、从不留言,但每次更新都会在下面点一个“喜欢”。
写到那个雨夜诘问的章节时,论坛炸了。
那天晚上他的消息提醒响个不停,点开一看,帖子下面盖了几十层楼。有人说“看到这里心都碎了”,有人说“男主太懦弱了但他又确实没做错什么”,有几个人因为“弗洛伦蒂诺到底算不算背叛”在评论区吵了十几层楼,最后被版主禁言了一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给他发私信。
一个ID叫“向南”的女生告诉他,自己也是中文系毕业,现在在做房地产文案,每天写那些自己讨厌的句子,看完他写陈倦野在广告公司改稿的日子,在工位上偷偷哭了。
一个ID叫“南山有木”的中年男人说,自己已经很多年不读小说了,但被论坛首页推了这篇,不知不觉就看了一整夜,看到天都亮了。
还有一个ID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数字,没有头像,没有签名,只在私信里留了一句话:“你写的那些关于樱桃酱的细节,是真的吗?”
他对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是真的。樱桃要选深红色的,太浅的酸,太深的已经熟过了。糖要多放,因为他喜欢甜的。”
打完之后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也许只是一个好奇的读者,也许不是。最后他还是按下了发送,然后把聊天窗口关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住的小城夜晚很安静,窗外的湖面上倒映着零星的渔火,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又安静下去,不像北京,凌晨三点还有洒水车的音乐。
出版社是在他写到十二章的时候找上门的。那天他正坐在阳台上看湖,手机响了,是一个座机号码。
他以为是快递,接起来是个女声,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您好,请问是《北京往事》的作者倦野吗?我是出版社的编辑方敏。”他在椅子上坐直了。
方敏说他是在论坛上看到这篇帖子的,追了快两个月,问有没有意向出版。没有提什么自费出书的套路,没有说需要他自己包销多少册,只是说社里几个编辑都是他的读者,文学总监看了几章样稿后亲自批了选题。她说这本书不是那种“北漂成功学”或“都市爱情指南”,它写的是一个年轻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挣扎,写的是两个灵魂短暂交汇又必然分离的悲剧,写的是城市对人的异化,也写了人在被异化的过程中如何挣扎着保持自我。
她说这些的时候用的不是编辑对作者的话术,而是一个读者对另一个读者的解读。
陈倦野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然后说了一句“好”。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湖风吹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大学毕业时,把简历投给无数家出版社和杂志社,想做一个文学编辑,想着就算不能自己出书,至少可以离书近一点。那些简历大多石沉大海,零星几个回复也都是“专业不对口”或“没有相关经验”。后来他去了广告公司,开始写那些和文学没有任何关系的文案,以为这辈子都和出书这件事无缘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写的那些字可以印成铅字,放在书店的架子上。
书出版是在第二年的春天。封面是他自己选的,淡青色,和那本加缪的《我心中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差不多的色调,上面只印了一行标题《北京往事》,下面是一行小字:献给所有在异乡漂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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