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问下去,继续改稿子。键盘敲击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和厨房里咕嘟咕嘟煮面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没有赶程墨走,不是因为那碗面,是因为他真的没有力气了,改稿需要消耗他仅剩的脑力,和程墨对峙需要消耗他不剩多少的情绪,他只能选择前者。
程墨端着碗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是一碗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窝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搁了几根烫过的青菜。
他把碗放在茶几边缘,离电脑和文件都远远的,放稳了才松手。又从筷笼里拿了一双筷子,放在碗上,然后退后两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划屏幕,动作自然得好像他是这间屋子的另一个租客。
陈倦野看着那碗面。汤很清,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是香油,他闻出来了。
荷包蛋煎得很嫩,边缘有一圈微微的焦黄,是他喜欢的那种,不是溏心的,是全熟但还软着的那种。他以前跟程墨说过一次,说自己不喜欢溏心蛋,觉得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程墨不会记得。他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了,把蛋吃完了,把汤也喝干净了,把碗放在茶几上。
程墨站起来,过来把碗收走,端进厨房洗了,把碗放进沥水架,筷子横放在碗沿上。他擦干手,走到玄关换鞋,把那双灰色拖鞋放回鞋柜底层,拉开门,走出去。
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陈倦野靠在沙发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茶几上那盏被程墨调暗了的台灯,光刚好落在键盘上,不刺眼。他低下头,继续改稿,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因为不累了,是因为胃里有了东西,暖的,实的,能撑着。
六月中旬,陈倦野在朋友圈里刷到了一张海报,是他很喜欢的一个艺术家的展览,主题叫“未完成的信”,展的是艺术家二十年来写给同一个人的信,从未寄出,每一封都装在手绘的信封里,密密麻麻的字迹爬满了纸张的边缘。
他在海报下面停了几秒,点了个赞,然后划过去了。门票一百二,周末去的话还要提前预约,他排了排时间,周六全天在云衢,周日要去公司加班赶周一的推文,根本挤不出空档。
他在心里把这个展览标记为“下次一定”,然后关上手机继续改稿。“下次一定”是他这几年学会的一种自我安慰,意思是“大概不会有了”。
周五晚上他下班回来,茶几上多了一个信封。不是快递,快递不会用这种信封,这是那种米白色的、带纹理的美术纸信封,没有任何logo和印刷字。他打开,里面是两张展览门票。
日期是后天,周日,时间是他正好能从公司加完班赶过去的下午场。票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顺路。”没有署名,但那两个字他认识,笔画很用力,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有一点微微的上挑。和那张被他夹在手账本里的便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拿着那两张票站在茶几前,拇指摩挲着票面上的日期,周日,下午两点。他那天确实要加班,但加完班之后确实有空,展览的地点也确实离公司不远,坐地铁三站就到。
程墨连他的排班表都摸清楚了,他知道他周六全天在云衢,知道他周日要去公司加班,甚至知道加完班之后的时间够他去看一场展览。
他把票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夹进了那本《我与地坛》的书页里,那一页正好是“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但票夹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也许会长出点什么,也许不会。
这就是程墨的方式。不是轰轰烈烈的表白,不是寸步不离的纠缠,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却无处不在的渗透。
他不再试图用语言解释什么,也不再带着那股压迫感站在他面前说“我会一直出现在你面前”。他只是做,做那些陈倦野需要却不肯开口要的事,出现在那些陈倦野疲惫到无力拒绝的时刻,把他所有笨拙的关心都包装成“顺便”,好像那些作家新书、深夜面条、展览门票都是走在路上碰巧捡到的,而他只是顺路递过来。
可陈倦野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顺便”。
顺便买到他豆瓣想读书单里唯一那本散文集,顺便在他加班到半夜十一点的时候来煮一碗面,顺便弄到他根本没说出口的展览门票,顺便连时间都卡得刚刚好。
这不是顺便,这是有人在用最笨拙也最认真的方式告诉他:我在乎你,我在乎你的一切,你不需要开口要,我也会给。他把面吃完,把票收好,把书放在茶几上,没有给程墨发任何消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在还没想明白的时候就开口,但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把程墨带来的东西扔掉。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留了下来,散落在这间屋子的各个角落,像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植物,它的根须正在一点一点地爬满这间屋子的墙壁,而他站在墙下,看着那些根须靠近自己的脚尖,没有抬脚踩下去。
第51章 允许
陈倦野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冰箱里总有他爱喝的酸奶,是在六月下旬的一个深夜。那天他在云衢替人顶了一个晚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小腿肿得发硬,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贴了创可贴还是疼。
他不想开火,站在冰箱前,借着冰箱灯的光在里面扫了一圈,一盒老北京酸奶,白瓷瓶的那种,封口锡纸上印着蜂蜜两个字,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他拿起来,揭开锡纸,站在厨房里用小勺子一口一口挖着吃。
酸奶是冰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带走了一整天积攒的燥热,他吃完了才想起来,他没有买过这盒酸奶。宋驰从来不喝酸奶,宋驰只喝矿泉水和黑咖啡。
他把空瓶子放在水槽边上,看着那个白瓷瓶上印的红色标签,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一直在抵抗什么东西、却发现自己抵抗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变小的累。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班,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又多了两盒同样的老北京酸奶,旁边放着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是宋驰的字迹,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的:“超市买一送一,我一个人喝不完。”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宋驰从来不写便利贴,宋驰跟他交流基本靠微信消息,最长的一条是上个月通知他“暖气试水可能会漏水,物业说注意观察”。
他把便利贴夹进鞋柜上那本随手放着的备忘录里,拿起一盒酸奶出了门。在地铁上他靠着车门,把吸管插进锡纸封口,吸了一口。甜的,冰的,是他喜欢的那个味道。
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程墨站在厨房里搅那锅樱桃酱,他凑过去就着勺子抿了一口,程墨问甜不甜,他说甜。那个味道和今天这盒酸奶的味道在记忆里重叠起来,他分不清是酸奶甜还是回忆甜。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陈倦野是被门铃声吵醒的。不是快递,不是宋驰忘了带钥匙,宋驰周末通常睡到下午,门铃响的时候他不可能醒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门铃又响了。不急不慢,每隔三秒响一次,带着一种让人恼火的耐心。他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玄关。开门之前他看了一眼猫眼,程墨站在门外,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短裤,头发没打发胶,搭在额前,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整个人看起来和CBD顶层办公室里那个西装革履的程总毫无关系,倒更像是去年夏天那个窝在沙发里玩消消乐的室友。
他打开门,靠在门框上,没有让路。“今天又是什么借口?”
“宋驰说冰箱冷藏层温度不够低,让我来看看。”程墨说,表情很正经,语气很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个正经的维修工单。
“宋驰跟你说冰箱温度不够低?”陈倦野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谎扯得比上次喂鱼还要荒谬,“他跟你汇报工作还是汇报冰箱温度?”
“实习生和直属领导之间,”程墨面不改色,“沟通渠道应该是畅通的。”
陈倦野看着他,想骂人,但刚睡醒的大脑还没完全启动,骂人的词汇储备不够。
就在他沉默的这两秒里,程墨侧身从他旁边挤进了门,动作很自然,像水滴从叶子边缘滑进土壤,自然而然得让人来不及阻拦。
他把塑料袋放在玄关地上,弯腰换鞋,那双灰色拖鞋从鞋柜底层被翻出来,摆正在他脚边,他踩进去,拎起塑料袋往厨房走。“冰箱温度没问题,”陈倦野在他身后说,“冷藏层前两天刚调过。”
“那就再调回去,”程墨头也不回,“温度不对容易滋生细菌。”陈倦野靠在玄关墙上,看着他走进厨房,把塑料袋放在灶台上,然后真的蹲下来打开冰箱门开始检查温度旋钮。
这个人的脸皮厚度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呈指数级增长,他已经从“找借口来你家”进化到了“连借口都编得敷衍了事因为知道你不会拦他”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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