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确实饿了。宋驰确实不在家。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但它踩中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这屋里确实有鱼要喂,而他知道怎么喂吗?他不知道。
宋驰从来没有跟他说过鱼食的分量、换水的频率、水温的要求。他甚至连那几条金鱼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程墨似乎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那一丝松动。“鱼饲料一天两次,一次一小撮,不能多喂,多了会撑死,”他说,声音从刚才的平稳变得稍微轻了一些,“换水要提前晾一天,自来水里有氯,直接换会死。宋驰走之前没告诉你吧?”
陈倦野没说话。
程墨举起手里的袋子,又往前递了半寸。“我把饲料放进去就走。”
陈倦野站在门口,看着他。晨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陈倦野站在暗处,程墨站在明处。
他想起很多个清晨,他也曾站在这个位置,回头看一眼六楼窗户里那个朝自己挥手的身影。现在是那个人站在门外,问他能不能进来。
理由不是“我想你”,不是“对不起”,而是“鱼要喂”。这很程墨,用最笨拙的方式做最直接的事,绕最大的圈子说最简单的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饲料放下就走。”他说,没有看程墨的眼睛。
“行。”程墨跨过门槛,弯腰换鞋的时候在鞋柜底层翻了一下,准确地找到了那双灰色拖鞋,还是那双,他离开601室之前穿的那双,陈倦野没有扔,一直放在鞋柜最底层,上面压着几双不常穿的球鞋。程墨顿了一下,然后把拖鞋抽出来,换上。
他拎着鱼饲料走进客厅,径直走到窗台下,蹲下来,拧开鱼食罐的盖子。那三条金鱼已经饿了一夜,看见人影就凑到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
程墨用指尖捏了一小撮饲料,均匀地撒在水面上,然后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看着那些金鱼争相浮上来啄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玻璃缸和水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水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蹲在那里,手指上还沾着鱼食碎屑,没有马上站起来的意思。陈倦野靠在玄关的墙边,双手抱臂,看着他。这个画面太熟悉了,程墨蹲在地上,专注地做着什么,旁边是那些零碎的小东西。以前是手工小屋的木片和镊子,是冰箱里那些花花绿绿的雪糕,现在是鱼饲料。
程墨站起来,把鱼食罐拧好放在鱼缸旁边,然后转过身。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窗台前,目光从鱼缸移到茶几,茶几上放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是陈倦野昨晚翻了几页没来得及收的,封面朝上,书页边缘卷起的毛边和程墨口袋里揣了半年的那一模一样。他的目光在书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这盆绿萝新买的?”他指了指茶几上那盆绿萝,声音故作轻松,但那个轻松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
“室友买的,”陈倦野说,“新室友。”
程墨点点头,又说:“绿萝不能多浇水,一周一次就行,多了烂根。”说完把双手插回大衣口袋,朝门口走去。
陈倦野侧身让开路,程墨走到玄关蹲下来解开鞋带,换回自己的皮鞋,站起来的时候手扶着鞋柜边沿顿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没有摔门,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是轻轻咔嗒一声。
陈倦野靠在墙上,看着玄关地垫上那两行还没干透的鞋印,一行朝里,一行朝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接饲料袋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程墨的手指,凉的,很凉,像在冷水里浸过一样。
四月了还这么凉。他把那袋鱼饲料放在鞋柜上,和昨晚那袋并排放着。同样的包装,同样的牌子。他盯着那两袋饲料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着那三条金鱼在缸里慢悠悠地游着。
水面上还浮着几粒没被吃完的饲料,小小的,像撒了一地的芝麻。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缸壁,有条金鱼凑过来啄了啄玻璃,以为是吃的。
他想起刚才程墨蹲在这里的背影,想起他说“多了会撑死”时那个认真的语气,想起他准确无误地从鞋柜底层翻出那双灰色拖鞋时的动作。那双拖鞋他放了大半年,从程墨走的那天起就没有动过,压在几双球鞋下面,压得很深。程墨是怎么知道它还在的?
只有一个解释,他记得那双拖鞋的位置,是因为他走之前把它放回了那个位置。他以为程墨没有回头,原来那个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只是那一瞬陈倦野没有看见。
第50章 渗透
那袋鱼饲料成了一个新的坐标点,像一颗钉子楔进了陈倦野日常生活的地图里,从那之后,程墨的每一次出现都围绕着这个坐标展开,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被识破的窘迫或刻意的距离感,而是以一种更安静的、更顽固的方式,重新渗透进他生活的缝隙。
他不是在敲门,他是在往门缝里塞东西——塞得很轻,塞得不动声色,塞得让陈倦野每次想关门的时候,都发现门缝里已经长出了一片不知名的叶子,拔不掉,也舍不得拔。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陈倦野从公司回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多了一本书。
不是他买的,也不像是宋驰的,宋驰除了专业书什么都不看,而这本不是专业书,是他最喜欢的那个作家新出的散文集。
他在书店橱窗里见过这本,封面是淡青色的,印着一行小字,他路过的时候拿起来翻了翻,看了看定价又放下了,四十八块,够他吃三顿午饭。
后来他在豆瓣上标记了“想读”,但没买,想等二手平台上有人出便宜的再收。现在这本书就躺在他的鞋柜上,崭新的,塑封还没拆,上面贴了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是宋驰的字迹,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的:“公司发的读书卡用不完,顺手买了一本,放客厅大家一起看。”
他拿着书站在玄关,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便利贴上的字。宋驰的字很工整,工整到像是为了写这张便利贴专门练过,可他知道这不是宋驰买的。
不是因为字迹,是因为宋驰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哪个作家,他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一百句,大部分是关于水电费和垃圾分类的。
一个连他喜欢读什么都不知道的室友,不可能精准地从书店里挑出他豆瓣“想读”列表里唯一那本散文集。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坐下,看着那个淡青色的封面,很久没有拆塑封。
后来他把塑封拆了,翻开扉页,上面没有写字,没有留任何痕迹,干净得像一本刚从印刷厂出来的书。程墨学聪明了,知道留字迹会被他认出来,所以一个字都没留。
可这本书出现在这间屋子里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就像那袋鱼饲料,就像那双还放在鞋柜底层的灰色拖鞋,有些东西不需要署名,它的存在就是签名。
又过了一个星期,那是一个周三的晚上。
陈倦野在云衢上完晚班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拖着两条不属于自己的腿爬上六楼,开门的时候发现客厅灯还亮着。
宋驰不在,他最近在赶一个项目,每晚加班到凌晨,这间屋子在深夜通常只有陈倦野一个人。他把包放下,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换上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
周主编晚上十点给他发了消息,说明天一早要交一篇急稿,客户那边临时改了需求,之前写好的版本不能用了,需要重写。他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打开文档,开始改。
稿子不难,就是繁琐,要把几段产品介绍重新润色,把客户新加的几个卖点塞进去,再把所有配图标注换成新的版本。
这些活他干了这么久,闭着眼睛都能做,可架不住困,他在云衢站了六个小时,小腿还是肿的,眼皮也在打架。
他改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不是冰箱压缩机的声音,是灶台打火的声音,咔嗒咔嗒,然后火苗噗地一下燃起来。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程墨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在搅锅里的面条。
那个画面太不真实了,不真实到陈倦野一时间以为自己趴在电脑前睡着了,正在做一个关于过去的梦。可他没睡着,他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上光标还在闪,窗外的虫鸣和暖气片的水声都清清楚楚。这不是梦。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可能是太累了,累到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
“宋驰给的钥匙。”程墨说,头也没回,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每天都会出现在这间厨房里,“他说今晚可能通宵,怕鱼没人喂,我就过来了一趟。顺便煮个面。”
“顺便。”陈倦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靠进沙发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人。
那个姓宋的实习生,每天早出晚归,金鱼倒是养得挺上心,连老板都发展成了备用饲养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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