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让他烦躁的不是程墨的脸皮厚,而是他发现自己真的没有拦。不是因为拦不住,是因为冰箱里那几盒老北京酸奶已经喝完了。


    他走进卫生间洗漱,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冷水泼了满脸。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睛下面还有没睡好的青色,颧骨上沾着水珠,表情介于无奈和自我厌恶之间。他把脸埋进毛巾里,用力擦了两下,然后走出来。


    厨房里已经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程墨系着那条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的深蓝色围裙,他走之前一直系的那条,陈倦野没有扔,和那双灰色拖鞋一起压在柜子深处,正站在灶台前洗樱桃。


    那两袋塑料袋里装的是樱桃,满满当当的,红得发紫,每一颗都饱满圆润,是当季最好最贵的那种。陈倦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程墨的背影,他微微弯着腰,水龙头的水流冲刷着樱桃表面,那些深红色的果实在水光里闪闪烁烁。


    他的头发没有打理,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T恤领口洗得有些发白,露出一截晒黑了的脖颈。


    “你买这么多樱桃干什么。”陈倦野问。


    程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做果酱。”


    陈倦野没有说话。程墨也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樱桃在盆里碰撞的细碎声响。他们都知道这锅果酱意味着什么,去年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程墨心血来潮说要做蛋糕,两个人一起去胡同口的水果店买了草莓蓝莓柠檬,回来在厨房里熬了一下午的果酱。


    那锅果酱最后装进玻璃罐里,放在茶几上,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蛋糕没做成,果酱也只吃了小半罐,剩下的在冰箱里放了大半个月,被程墨走之前清理掉了。


    那是他们之间最甜的一个下午。现在程墨站在同一间厨房里,洗着换了一种水果的同一锅果酱,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灶台,是那个雨夜的沉默、CBD顶楼的对视、便利店门外的“对不起”、和无数个在面馆图书馆停车场里错过的瞬间。


    程墨拧上水龙头,把洗好的樱桃沥干水分,倒在案板上。他拿起水果刀,开始给樱桃去核。陈倦野以前看他做饭,刀工利落,切土豆丝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片鱼片薄得能透光。


    可今天他切樱桃的样子很笨,不是刀法生疏,是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刀上。他低着头,手指按着樱桃,刀锋切下去,核挑出来,动作很慢,每一颗都切得小心翼翼,好像那不是樱桃,是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去完核的樱桃要撒糖腌制。程墨从橱柜里翻出白糖罐,舀了几大勺撒在樱桃上,然后用筷子搅拌。糖粒在樱桃汁里慢慢融化,变成一层亮晶晶的糖浆裹在果肉表面。


    他搅了几下,又加了一勺糖,又搅,又加。陈倦野靠在冰箱上看他往碗里加了第四勺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以前不是说不喜欢太甜吗?”


    程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你喜欢。”


    陈倦野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程墨的手上移开,看着窗外那棵槐树。七月的阳光很烈,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震天响,和去年夏天一样。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程墨没有在“演”什么,他只是在重新做一遍那些曾经做过的事。


    他在用同一种方式、同一个动作、同一句话告诉他,去年夏天发生的那些事是真实的,他的手记得怎么熬果酱,他的舌头记得他喜欢甜一点,就像他的手指记得那双灰色拖鞋的位置,他的眼睛记得他加班到几点会饿。


    腌制好的樱桃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熬。程墨站在灶台前,拿着木勺一圈一圈地搅着。糖浆在加热下渐渐融化,樱桃渗出深红色的汁液,和糖浆混在一起,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蒸汽升腾起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酸甜交织的果香,弥漫了整个厨房。几缕头发被热气打湿了,黏在额角上。他用拿勺的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糖渍被蹭到了眉梢上。


    又蹭了一下,鼻尖上也沾了一点。最后他用手指去擦鼻尖,结果把手指上的果汁抹到了脸颊上,整张脸被糖渍画得乱七八糟。


    陈倦野站在他身后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程墨笨手笨脚地搅着那锅樱桃酱,额头上全是汗,脸上沾着糖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和去年夏天那个在厨房里从容不迫的背影判若两人。


    可就是这种笨拙,比任何精巧的表白都更有力量,因为它告诉他,程墨不是回来当程总的,不是回来用钱和地位解决问题。


    他是回来做樱桃酱的,用最笨的方式,做去年夏天做过的事,好像在说“我可以重新来过,从零开始,从满头大汗和满脸糖渍开始”。


    果酱熬好了。程墨关火,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用勺子舀了一勺,转过身递到陈倦野面前。


    勺子是温热的,果酱在勺心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几颗没完全熬化的樱桃果肉半融在糖浆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的手指上还沾着糖渍,指甲缝里嵌着樱桃汁染红的痕迹。


    “你尝尝。”他说。声音有点哑,目光落在陈倦野脸上,没有移开。


    陈倦野看着那勺果酱,又看着程墨那张被糖渍画得乱七八糟的脸。他伸出手,接过了勺子。指尖碰到了程墨的手指,程墨的手指上沾满了糖,黏黏的,甜腻的。


    他抿了一口果酱,樱桃的味道,糖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柠檬汁的酸,和去年夏天那锅果酱的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去年的果酱是他抿了一口说“甜”然后吻上去的,今年的果酱是一锅正在笨拙弥补却不知道能不能弥补得了的东西。


    “怎么样?”程墨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倦野把勺子放回锅里。“太甜了。”他说。但他没有把勺子放下。他又舀了一勺。


    那天下午,宋驰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他揉着眼睛打开房门,看见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罐还冒着热气的樱桃酱,旁边搁了两片吐司,其中一片被人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大概是嫌太甜。


    厨房里传出水声,那个在他实习公司的组织架构图上姓程名墨的男人正站在水槽前刷锅,背影高大,背微微驼着,围裙带子系了个歪斜的蝴蝶结,头发乱糟糟的,后领口被汗浸湿了一片。


    而他的室友陈倦野窝在沙发里,面前摆着那罐樱桃酱,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糖渍,正用一种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的眼神,盯着那个刷锅的背影发呆。


    宋驰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他打开手机微信,点进他和程墨的聊天记录,过去三个月里,程墨给他发过二十八条消息,没有一条关于工作,全部是关于他的室友:他最近加班多不多,他晚饭吃了什么,他有没有提过想去哪里玩,他冰箱里还有酸奶吗。


    宋驰给程墨发了条消息:“果酱做好了?”那边回得很快:“做好了。”宋驰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程总,下次可以直接敲门,不用每次都让我传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程墨回了一个字:“好。”宋驰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回床上。窗外蝉鸣震天,客厅里那两个人还在互相沉默着,可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隔着一堵墙,现在的沉默是隔着一层纸。


    陈倦野坐在沙发里,看着程墨刷完锅、擦干灶台、解下围裙、叠好放进抽屉。程墨做完这些之后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还是乱的,脸上的糖渍擦掉了,但眉梢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痕迹。


    他们隔着客厅对视了一眼,一个在厨房门口,一个在沙发里,中间是茶几上那罐还在冒着热气的樱桃酱。陈倦野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程墨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好像过去这半年只是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之后那个围着围裙的男人还在厨房里忙碌,而他还是那个窝在沙发上改稿子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勺子,勺背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果酱。他把勺子放在空罐子旁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背对着程墨,开始给那盆绿萝浇水。


    那个背影在说,他还站在这里,他没有逃开。但他也没有走过去。他已经从“赶他走”变成了“允许他待着”,而这一步走了多久,只有他们俩知道。


    第52章 一碗面


    程墨是在陈倦野连续加班的第三天晚上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他照例在宋驰的通风报信下进了601室的门,喂完鱼,换了垃圾袋,把冰箱里过期的牛奶扔掉,又补了几盒新的。


    这些事他已经做得极其熟练,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冰箱里哪个格子放酸奶、哪个格子放鸡蛋,熟练到陈倦野已经懒得再问他“你怎么又来了”他只是哼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默认了程墨在这间屋子里拥有一个模糊的、尚未被正式承认的准入资格。


    但那天晚上陈倦野没有回来。


    程墨在沙发上等到快十点,手机上没有新消息,他发的“今天加班?”也没有回复。十点半他又发了一条“吃了吗”,还是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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