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一个正常的、刚从写字楼下班的人该有的步伐。他走过了喷水池,走过了共享单车,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三个字,和那天晚上在便利店收到的一模一样。他没有点进去看,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地铁站的台阶。
风吹过空荡荡的停车场,吹过程墨还站在车边的身影,吹起地上那根被碾灭的烟头,滚了几圈,停在路沿石的缝隙里。
第48章 新室友
林桥是在二月底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周末搬走的。
那天陈倦野从云衢下班回来,推开门就觉得哪里不对。玄关那双灰色拖鞋不见了,鞋柜上林桥常用的那个白色马克杯也不见了。
他换鞋走进去,次卧的门大敞着,里面已经搬空了,床铺光秃秃的只剩一张旧床垫,书桌上那台永远亮着的笔记本没了,窗帘拉开了,窗外那棵槐树的枯枝把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他站在次卧门口愣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林桥给他发了条消息,是下午发的,他那会儿正端着托盘在厨房和散台之间来回跑,没看手机。
“工作调动去深圳,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当面说。房租付到了月底,多肉留给你。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后面跟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陈倦野看着那个表情,在空荡荡的次卧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回了两个字:“保重。”
林桥的搬走对他来说不算一个打击,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客气而薄淡的距离,算不上朋友,只是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沉默的人。
但林桥一走,房租的压力就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又一次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他不可能在月底之前找到新室友,这意味着下个月的房租他要一个人扛。他在心里把账重新算了一遍,全职编辑的工资加上云衢周末的兼职,勉强能撑,但意味着他不能生病,不能请假,不能有任何意外开支。
他把林桥留下的那盆多肉从窗台移到茶几上,浇了水,然后打开豆瓣,重新发了一条招租帖子。
新室友是在三月中旬搬进来的,比陈倦野预想的要快。帖子发出去三天后有人私信他,措辞很短,像早年电报一样惜字如金:“男,二十四,程序员,不抽烟不喝酒不养宠物,作息规律,可随时看房。”
头像是一张灰底白线条的抽象画,昵称是一串没有意义的英文字母。陈倦野约了他周六看房。
周六上午门铃响的时候,陈倦野正在厨房热豆浆。他关了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穿黑色连帽卫衣,背着双肩包,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
五官不算多出众,但很干净,眉眼之间有一种常年待在室内不晒太阳的白皙。最让陈倦野意外的是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缸,里面有三条金鱼,红色的,在塑料袋灌的水里缓缓摆动尾巴。
“你好,我叫宋驰。”声音不大,说完就抿住嘴,像是多说一个字都要收费。
陈倦野侧身让他进来。宋驰看房的过程是他经历过的最安静的,没拍照,没问暖气,没问快递柜,只是在次卧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窗户的朝向,又走到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在茶几上那盆多肉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试了一下水压,又蹲下来看了看冰箱底部的接水盘有没有漏水。最后他走到客厅窗台前,把手里那个塑料缸轻轻放在窗台下的矮柜上,转过身,说:“我想租。”
陈倦野靠着沙发扶手,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四岁,比他还小两岁,可那种沉默寡言的气质让他想起的不是同龄人,而是某种更老成的、见惯了世事却不屑于说出口的人。
“你是程序员?”
“嗯。”
“哪家公司?”
“望京那边的,小公司,说了你也不知道。”
陈倦野没追问。他对别人的公司向来没什么好奇心,当初程墨说“自由职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点点头就过去了。
他说水电燃气平摊,网费不用另交。宋驰说行,从双肩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两个月的房租加押金,现金。陈倦野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在北京租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用现金付租金的。
他没数,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说回头给你写个收据。宋驰说不用,然后拎着双肩包进了次卧,关上门。
之后几天,陈倦野几乎感觉不到家里多了一个人。宋驰的作息比林桥还安静,林桥至少会在客厅敲代码,宋驰连客厅都很少待,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里,偶尔出来倒水或在厨房煮速冻水饺,看见陈倦野就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一个屋檐下各自延伸,互不干扰。那缸金鱼成了这个房子里最活跃的生命体。三条红色的,不大,每条也就拇指长,在玻璃缸里慢悠悠地游着,尾巴像薄纱一样在水里飘。
宋驰每天早晚各喂一次,每次就捏一小撮鱼食撒在水面上,然后站在缸前看它们吃完。那个时刻是他一天里最不设防的时候,站在窗台前,阳光从玻璃缸里穿过,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水光。
陈倦野有一次路过客厅,看见他站在鱼缸前发呆,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他想起很久以前,程墨也是这样站在同一扇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他问看什么,程墨说没什么,就是看看。
四月的一个周五晚上,陈倦野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多了一袋东西,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鱼饲料,包装上印着他不认识的外文,看起来不像国内超市能买到的东西。
他拎起来看了看,分量不轻,应该是刚买的,袋子还是新的。他以为是宋驰自己买的,没多想,把袋子放回鞋柜上,去厨房热晚饭。
第二天是周六,陈倦野难得没有兼职,睡到快十点才起来。他洗漱完走到客厅,宋驰已经出门了,鱼缸里的水换过了,清澈透亮,三条金鱼在水草间穿来穿去。
茶几上多了一盆新的绿萝,不知道是宋驰什么时候买的,叶子油绿油绿的,藤蔓顺着花盆边缘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他正蹲在鱼缸前看金鱼,门铃响了。
陈倦野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他以为是快递,他前两天在网上买了一双打折的工装鞋,想着这两天该到了。他打着哈欠拉开门,然后哈欠卡在了喉咙里。
第49章 金鱼
程墨站在门外。穿着深灰色大衣,围着一条藏青色围巾,头发被四月的风吹得有些乱。
他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右手还保持着正要再按一次门铃的姿势。
陈倦野看着他,他也看着陈倦野,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像两尊被人猝不及防搬到一起的雕塑。
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照在程墨脸上,陈倦野清楚地看见他眼睛里闪过的那一丝东西,是一种被当场抓包之后硬撑着的不动声色。他手里的塑料袋和昨晚鞋柜上那袋一模一样,里面装着几盒鱼饲料,包装上的外文在光线下反着光。
陈倦野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冷了:“你怎么在这儿?”
程墨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动作很稳,但陈倦野注意到他攥着袋子的手指关节比平时更白。
“宋驰,你室友,他在我公司实习。今天临时出差,托我帮忙喂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眨,语调平稳得像在做工作汇报,可他的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陈倦野能看见口袋的布料微微鼓起,那是攥着拳头撑出来的弧度。
陈倦野靠在门框上,没有让路。
他看着程墨,慢慢地、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个鼻息,但里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编,你接着编。
“你公司实习生养了几条金鱼,你也知道?”
“HR入职登记表上有写兴趣爱好,”程墨面不改色,“他填了养鱼。”
“然后他出差,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找室友帮忙,而是找你,他的老板,来喂?”
“他不是找我,”程墨纠正,“是找行政。行政今天也休息,就转给我了。”
陈倦野看着他。他太了解这个人了,程墨说谎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更稳,语速会比平时更慢,每一个细节都像事先排练过一百遍一样严丝合缝。
可他也太了解这个人了,程墨从来不是什么热心肠的老板,不会因为行政休假就亲自跑腿给实习生喂鱼。他会出现在这扇门外只有一个原因,而这个原因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他应该把门关上的。他应该把手里那袋鱼饲料拍在程墨胸口,说一句“你省省吧”,然后把门摔上。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程墨手里的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的确实是鱼饲料,和昨晚鞋柜上那袋是同一个牌子。而客厅窗台下,那三条红色的金鱼正在玻璃缸里张着嘴,贴着水面一开一合地吐着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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