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他开始刻意绕开那些他常去的地方。面馆不去了,改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饭团解决晚饭。图书馆不去了,想看什么书就在网上买。下班的时候也改走另一条路。
可那辆车总能找到他。不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而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像是在证明一件事,不管他怎么绕,怎么躲,那个人都在。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刚来北京时在地下室青旅那段日子,通风口对着停车场,每天早上被尾气呛醒,你不想闻也得闻,因为那是你唯一能待的地方。
但那时候他还有盼头,投简历、等面试、找工作,他知道那样的日子会结束。而现在,这种被注视、被追踪、被无声无息地笼罩着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生活的外围画了一个圈,他走不出去,那个人也不进来,就站在圈边上,看着他在圈里打转。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不是骚扰,程墨从未主动靠近过,也从未说过任何越界的话,便利店之后他甚至连一句“你好”都没有再当面说过。也不算是跟踪,因为他开的不是一辆能让人一眼认出来的豪车,也不是每天都在同一个位置守株待兔,他似乎只是知道陈倦野会在哪里出现,然后提前在那里等着。
可这就够了。这种沉默的、固执的、不越界却也不退场的方式,比任何直接的纠缠都更让人烦躁,因为你可以对侵犯说“滚”,对纠缠说“别再来找我”,对着沉默和距离,你什么都说不出口。你只能任由那辆车停在那里,像一枚按不下去的钉子,钉在你视野的边缘。
一月中旬的某个傍晚,陈倦野从公司出来,站在写字楼门口点烟。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商场的地面停车场里,车头朝外,正对着写字楼大门。
他假装没看见,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把烟抽完,然后往地铁口走。他走到一半忽然转身,大步朝那辆车走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许是想敲开车窗,看看程墨的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是愧疚是固执是紧张还是他一贯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也许是想对着挡风玻璃喊一句“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也许只是想确认那辆车里坐着的到底是不是程墨,而不是他自己疑神疑鬼臆想出来的幻影。
他走了十几步,离车还有几米远的时候,那辆车的引擎发动了。不是那种慌慌张张被人发现后仓促点火的发动,而是很平稳的、不紧不慢的,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退场动作,车窗没有摇下来,车灯也没有亮,它只是慢慢地从停车位里滑出来,拐上主路,混进晚高峰的车流里,消失在尾灯连成的红色光带中。
陈倦野站在停车场边上,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来得及扔的烟头,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它甩在地上踩灭。风从东三环的方向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被戏耍了的感觉。
那个人不跟他说话,不给他解释,不给他任何可以抓住的情绪支点,只是出现在他能看见的地方,然后在他试图靠近的时候退开。
这算什么?是试探,是试探他会不会心软,还是试探他会不会崩溃?是愧疚,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乎”,却吝啬到连当面说出这三个字的勇气都没有?还是某种更自私的东西,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让自己觉得没有真的抛下他,而实际上还是在维持着那个安全距离,既不愿意彻底离开,也不愿意真的回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601室,破天荒地没有加班也没有看书。他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那条缝隙里,不是故意的,是他从沙发上滑下来的时候不想再爬上去,就那么躺着,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头顶的灯光。
他想起去年夏天的某个夜晚,程墨从背后抱着他,两个人挤在这条狭窄的缝隙里,程墨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喷在他后颈上。
那时候他觉得这条缝隙太小了,小到翻身都困难;现在他觉得这条缝隙太大了,大到能装下一个人所有的沉默和所有的不甘。
他把手臂从额头上移开,盯着茶几底部那几根落满灰尘的横梁,忽然觉得很荒唐——他躲的不是一个伤害他的人,而是一个他曾经允许在停电的夜里把舌头伸进他嘴里的人。而现在他连那个人的脸都看不清,只能在一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林桥从房间里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陈倦野躺在茶几和沙发之间,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毯上,另一只脚穿着袜子,手搭在胸口,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茶几底部。
那个姿势,他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也没见过。但他没有问,只是绕到厨房倒完水,又从陈倦野脚边绕过去,回了房间。
压力锅的气阀被顶开,蒸汽噗噗地往上冲,锅盖边缘有一小溜水溢出来,滴在灶台上,嗞的一声蒸发了。陈倦野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火关了。
第46章 对峙
陈倦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火星在柏油路面上炸开最后一小簇亮光,然后死了。他盯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东三环的车流已经把它的尾灯吞没了,只剩下一片红色的光带在暮色里流淌。风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领拍在下巴上,有点疼。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那把打火机,指节硌在金属壳上,冰凉生硬。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种像猫捉老鼠一样的游戏,受够了每次走在路上都要下意识地扫一眼街角的停车场,受够了在面馆里吃到一半抬起头、撞上那道目光时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夹下去还是放下来的窘迫。他不是一个会被轻易激怒的人,在北京这些年他学会了忍,忍周主编的催稿,忍客户那些永远说不清楚的修改意见,忍每个月掰着手指算账单的拮据,忍深夜醒来发现这间屋子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安静。可这件事他忍不了,因为这不像那些必须忍的事——那些事是被生活逼的,这件事是被一个人逼的。而那个人,偏偏是他曾经允许在停电的夜里把嘴唇贴在自己锁骨上的人。
接下来几天,那辆车没有再出现。陈倦野不知道是程墨终于放弃了,还是在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不管是哪种,他都不打算再等了。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找上门去的人,但他也不是那种被人按在水里还不挣扎的人。如果再看到那辆车,他会走过去。如果车窗不摇下来,他就敲。如果敲不开,他就砸。
机会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来了。
那天他没加班。周主编难得在五点之前就把稿子审完了,回了一个“可以,周末好好休息”,陈倦野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几秒,觉得比他这个月写的任何一篇推文都更不真实。他关了电脑,背上包,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空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压在对面商场的广告牌上面。空气里有烤红薯的味道,不知道从哪个街角飘过来的,甜腻腻的,混着汽车尾气和冬天的干冷,吸进鼻子里有点呛。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点了一根烟。不是他抽惯的银钗,是那包该死的薄荷味,还剩大半盒,抽起来像在吸牙膏味的冷气。他叼着烟,往街角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老位置,商场地面停车场的东南角,车头朝外,正对着写字楼大门。它在那里多久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今晚他要走过去。
他把烟夹在指间,迈开了步子。不是之前那种大步流星的、带着试探性质的靠近,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有分量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皮鞋底在写字楼门口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走下台阶的时候脚后跟震了一下,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他今天在云衢站了八个小时,腿本来就是僵的。他没有理会,穿过广场上的地砖缝,绕过那只干涸的喷水池,走上人行道,穿过非机动车道上停着的一排共享单车,走到那辆黑色轿车的正前方。
车窗是黑色的,反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里面有人,引擎没熄,排气管冒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打着旋。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驾驶座的车窗上敲了三下。不重,但很干脆,每一下之间隔了整整一秒。
车窗降下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慢。不是一键到底的那种利落,而是顿了一顿才缓缓下滑,像是坐在里面的人在按下按钮之前深吸了一口气。玻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先露出额头,然后是眉骨,然后是那双眼睛,那双他在无数个夜晚闭上眼就能看见的眼睛,正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压得很平的、近乎认命般的沉静。
程墨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翻得很整齐,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和他在云衢包厢里那个精致得无懈可击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的眼底有青黑,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浮在表面的暗沉,而是更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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