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很旧,但很工整。他正要把书合上,余光扫到书架尽头有个人影。程墨站在文学理论和文艺批评的那几排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朝外《存在与时间》,海德格尔的。他显然没有在看那本书,因为他正抬着头,朝陈倦野的方向看着。


    陈倦野把《北岛诗选》塞回书架,转身走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又松开,回头看了一眼——程墨没有跟上来,还站在那排书架前,低着头,手里那本《存在与时间》翻到了某一页,可他的手指没有在字上移动,他只是握着那本书,像握着一个站不住的理由。


    电梯门开了,陈倦野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他从缝隙里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程墨还在那里,书还翻着,人没动。


    行业交流会是林桥拉他去的。林桥说有个互联网和文创融合的论坛,嘉宾阵容不错,他要去听一下技术分论坛,问陈倦野要不要一起,顺便看看有没有文创那边的就业机会。


    陈倦野本来不想去,他那周末要在云衢上全天班。可秦经理周五通知他排班临时调了,周日空出来,他就答应了。


    论坛在望京一家五星级酒店,两层宴会厅被隔成好几个分会场,来的人比他想的多得多,签到处排了十几分钟队。他挂着那个写着“参会者”的蓝色胸牌走进主会场的时候,正在放暖场音乐,灯光调得很暗,台上的LED屏滚动着议程。


    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打开日程手册翻了翻。文创分论坛在下午,上午全是互联网技术的东西,他听不懂,准备坐到茶歇就走。


    然后主持人上台,说欢迎今天的第一位分享嘉宾,某科技集团的副<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程墨。陈倦野手里的日程册被他捏出了折痕。他抬起头,看见程墨从第一排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和平时在面馆里穿深灰色衬衫低头吃面的判若两人。程墨站在讲台上,打开PPT第一页,开始讲AI技术在内容产业的应用趋势。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扩散开来,沉着,有力,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重量的,和以前在客厅里念《局外人》时那种随意的、温吞吞的语气完全不同。可他的目光,第一次扫过全场的时候,就精准地找到了角落里的陈倦野。那个眼神太快了,快到周围没有人会注意到,可陈倦野注意到了。


    因为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是去年冬天在601室厨房门口程墨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的眼神,是停电那晚在冰箱前说“这个贵先吃这个”的眼神,是无数个深夜他从书页上抬起头、发现程墨正看着他的眼神。


    程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不,不到一秒,就是一个正常的演讲者在扫视观众时会有的停顿,然后移开了。可那一秒已经够了。


    之后他的目光又扫回来过好几次,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每一次都像蜻蜓点水一样转瞬即逝,可每一次都让陈倦野攥着日程册的手更紧一分。


    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偶尔偏头看她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说“这个程总讲得不错啊”。陈倦野没有听到任何内容,只听到那个称呼,然后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点。


    茶歇的时候他躲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咖啡,靠在墙上喝。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换名片的有打电话的有讨论刚才嘉宾发言的。


    他在那些声音里喝完咖啡,捏扁了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转身往文创分论坛的方向走。程墨站在走廊中段,被五六个人围着,有名片递过来,有手机举着加微信。他应酬着,得体地笑着,那个笑容陈倦野在云衢包厢里见过,是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恰到好处。程墨的目光越过围着他的人的头顶,在走廊里扫了一遍,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陈倦野已经拐进了文创分论坛的门口,隐在签到的人群里。他在最后一排坐下,打开手机给林桥发了一条消息:“下午茶歇我不去了,直接回家。”


    他没有回家。他从酒店出来,坐了两站地铁到地坛,在那条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夕阳从银杏枝丫间漏下来,把地上的枯草染成金红色。


    他从包里翻出那本夹着银杏叶的《我与地坛》,没有翻开,就放在膝盖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程墨在面馆里吃那碗坨了的面时,在想什么?在图书馆里拿着那本《存在与时间》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时,在想什么?刚才在台上,那个聚光灯下侃侃而谈的人,和那个蹲在冰箱前说“这个贵先吃这个”的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确定了。不是不确定答案,是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去找答案。他把书翻开,找到那片银杏叶,叶柄已经干透了,叶片边缘的那一圈焦黄比上个月更深。他轻轻碰了碰叶脉,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裹紧围巾,走进地坛傍晚的风里。


    第45章 监视


    那辆黑色轿车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陈倦野并没有在意。


    那是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从云衢下班,换下工服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更衣室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响了一整天也没把房间烘热。


    他裹紧羽绒服走出员工通道,在国贸三期背后的那条小街上站了一会儿,让冷风把身上那股油烟气吹散。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地上,影子像一幅杂乱的水墨画。


    他低头点烟的时候,余光扫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很普通,大众的,黑色,车身上蒙着一层薄灰,看起来和这条街上任何一辆临时停靠的车没什么区别。


    他吸了口烟,把打火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地铁口走了。那辆车没有发动,没有亮灯,就安静地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第二次是在公司楼下。


    他加完班出来已经快十点,写字楼门口的广场上没什么人,喷水池早关了,水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站在门口抽烟,这个位置以前是旁边工位大哥抽烟的地方,大哥辞职以后就变成了他的,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无意间往街角瞥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引擎盖没有冒热气,车灯关着,挡风玻璃后面隐约有一个人影,但隔着反光看不清脸。


    他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石米上,裹紧围巾往地铁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面馆门口,胡同口,地铁站外的自行车停放区旁边。每次都是黑色,每次都是大众,每次都是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陈倦野不记得车牌号,他对车没什么概念,只知道那不是一辆豪车,不是国贸楼下常见的奔驰宝马,不是云衢客人开的那种车漆锃亮到能当镜子用的玩意儿。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如果他不是连续看见了这么多次,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看见了。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以上,就是有人在故意让他看见。


    十二月底的北京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槐树枝丫和停在路边的车顶上留了一层薄薄的、脏兮兮的白。


    陈倦野那天在云衢上了全天班,从上午十点站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吃了一顿员工餐,两条腿像灌了铅。他走出国贸三期的时候,雪还在下,细细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凉凉的,化在皮肤上就变成一滴水。他站在旋转门外的廊檐下,从包里摸出烟盒,银钗抽完了,只剩那盒他最讨厌的蓝莓味。


    他皱了皱眉,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甜得舌根发苦。就在他低头拢打火机的时候,他看见了那辆车。它就停在马路对面,车窗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雨刷没开,车顶的积雪完好无损,说明它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


    陈倦野把烟夹在指间,站在廊檐下盯着那辆车看了五秒。然后他迈开步子,穿过马路。


    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马路中央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像是要给那辆车一个机会,发动引擎、亮起车灯、装作只是一辆恰好停在这里的无关车辆。可那辆车纹丝不动,只有排气管冒出的淡淡白雾证明它不是一辆空车。


    他走到离车四五米的地方停下了,站在路灯和阴影的交界线上,直直地看着驾驶座的方向。挡风玻璃上映着路灯的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宽阔的肩膀,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修长,和记忆里某个洗碗的背影、某个端着高脚杯晃酒液的手势重合在一起。


    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不是因为惊喜,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火山喷发式的,而是一种更压抑的、从牙缝里渗出来的、被他咽了半个月终于咽不下去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站在那个距离上,把手里那根烟抽完,然后将烟头按灭在身旁的电线杆上,不是垃圾桶,是电线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那烟头碾进水泥里。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地铁口,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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