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倦野从兜里掏出手机想拍下来,被小周拦住了,说菜单不能外传,让他用笔记。他从更衣室找了一截铅笔头和一张废纸,把那些菜名一个一个抄下来,松露野菌汤、香煎银鳕鱼、慢炖牛肋排、黑松露烩饭,他的字因为写得急而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那些不断涌上来的陌生和局促。


    午市的高峰期从十一点半开始。陈倦野被安排跟着一个老员工传菜还不能独立上桌,只能把菜从厨房窗口端到传菜口,再由别人送到客人面前。


    他端着托盘在厨房和传菜口之间来回穿梭,手臂打直,手指紧扣,汤不能洒,菜不能凉,走路要快但不能跑,转弯的时候要注意别撞到突然出来的人。


    那条走廊他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走回来,一个中午走了不下五十趟。


    午市结束后是员工餐时间,他和其他几个服务员挤在员工通道尽头的一张小桌子边,吃的是厨房多做的工作餐,米饭、炒青菜、红烧鸡块。他吃得很急,五分钟扒完了一碗饭,然后把碗收走,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休息了十分钟。下午两点到五点是备餐时间,相对轻松一些,但也不闲擦酒杯,叠餐巾,补台卡,检查今晚预订的每一桌有没有缺漏。


    那个老员工一边擦杯子一边跟他聊天,问他之前做什么的,他说做广告编辑,那人挑了挑眉,说那你写字的跑来端盘子干嘛。他说缺钱。那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手里的抹布递给他让他把剩下的杯子擦完。


    晚市是他第一天工作的真正考验。晚上的客人和中午完全不同,中午大多是商务简餐,西装革履的人点个套餐喝杯咖啡谈完就走;


    晚上才是真正的高端消费,每一桌都坐着穿晚礼裙的女人和戴名表的男人,开一瓶酒的价格顶他半个月工资,一份牛排的价格够他交一个月的燃气费。


    包厢里是提前预订好的生日宴,大堂散台全满,候位区还坐着几组没预订的客人。


    整个餐厅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任何一环掉链子都会影响全局。


    陈倦野被安排负责传菜到大厅散台。他开始独立上桌了,左手托盘,右手上菜,面带微笑,报菜名,说一句“请慢用”,然后退后一步再转身离开。


    这些动作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可第一次真正面对客人的时候还是出了错。他


    把一份香煎银鳕鱼端到了邻桌,那桌客人还没点这道菜,秦经理从前台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稳住,别慌”,然后亲自把菜端回了正确的桌子,又回过头来看了陈倦野一眼,给了他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意思是你继续。


    陈倦野站在那里,托盘还端在手里,脸颊烧得发烫,不是被骂了,是羞愧,不是因为自己犯了错,而是因为在这么忙的时候还得让别人替自己擦屁股。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羞愧里,因为下一道菜已经在传菜口等着了,厨师在窗口后面用急促的语气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完全听清,只听到了“牛排两成熟”几个字,赶紧端着托盘过去。


    从那之后他没有再犯错,不是不会犯了,而是他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每一步都想三遍再迈,每一道菜都在心里默念两遍桌号才端。这种状态持续了四个小时。


    晚上十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陈倦野和几个同事一起收拾散台,撤桌布、摆新餐具、擦桌子扫地。他蹲在地上用抹布擦一块红酒渍的时候膝盖已经僵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扶着桌沿缓了两秒,然后继续干。


    小周从旁边经过,往他手里塞了一颗润喉糖,说第一天都这样,回去泡个脚睡一觉就好了。秦经理在收工前把他叫到一边,说今天的表现虽然有小失误,但态度可以,反应也算快,让他下周五继续来报到。陈倦野说好,谢谢秦经理。


    走出国贸三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他站在旋转门外,把外套裹紧,往地铁口走。


    脚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孤独的回响,头顶那些水晶吊灯的光被他甩在身后,越走越远,直到他走进地铁口那个灰扑扑的入口时,那些光终于彻底消失了。他在地铁里靠在车门边,车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散落在不同的角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被托盘压出了两道红印,右手拇指侧有一小块不小心碰到热盘边烫出的浅浅印记,不疼,但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已经破了,过几天会变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疤。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和他今天早上出门时在镜子里看到的不太一样了。确实疲惫,眼底的青色更深了,嘴唇干得起皮,下巴上冒出了浅浅的胡茬,像是一块原本打磨得很平滑的石头被扔进了湍急的水流里,棱角还没磨出来,但表面那层浮尘已经被冲掉了。


    他把手从车窗玻璃上移开,插进外套口袋里。


    列车在隧道里呼啸着往前冲,窗外是一片漆黑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只有偶尔闪过的信号灯像一颗孤独的星星,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在东四十条下了车,拖着两条不属于自己的腿穿过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胡同。路灯还是那么暗,地上的薄冰反射着惨白的光,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他没有在胡同口停留,没有从兜里摸出那包银钗,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尼古丁,是一盆热水和一整个夜晚的沉睡。


    爬上六楼,他站在门口掏钥匙。客厅灯还亮着,林桥还没睡,听见门响,往这边看了一眼,透过那副黑框眼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不是关切,就是一种沉默的、不打扰的确认。


    陈倦野换下那双被汗浸湿的袜子,把工服叠好放在包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刷了牙。


    他没有泡脚,因为没有热水袋也没有泡脚桶,只能用花洒冲了冲发胀的小腿然后擦干。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和昨晚一样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秦经理发来的下周末排班表,周五晚上六点到十点半,周六全天,周日上午。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辗转,连翻身都没有,是从身体到意识都彻底断电的那种沉睡,像一台终于被允许熄火的机器,在黑暗里无声地冷却。


    第41章 立冬


    程墨是在立冬那天发现自己再也拼不好一座手工小屋的。


    那天他难得没有应酬,没有会议,没有爷爷在电话里说“晚上回来吃饭顺便见个人”。


    他在国贸顶层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面前摊着那本从二环老房子带出来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书页翻到一半,停在弗洛伦蒂诺·阿里萨重新向费尔明娜表白的那一章。


    他已经在这一页停了一个多月,每次翻开都是同一段“费尔明娜,”他对她说,“这个机会我已经等了半个多世纪,就是为了能再一次向您重申我对您永恒的忠诚和不渝的爱情。


    可每次读到这里他就读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文字不好,是因为他会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窝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膝盖上摊着这本书,读到弗洛伦蒂诺在花园长椅上等费尔明娜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那个人曾经在讨论这本书的时候说“那就是背叛”,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那个人曾经在他问“你觉得呢”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说:“那是理想。理想和现实,是两回事。”


    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里,看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十一月的北京从这栋楼的顶层看出去,是一片被雾霾和暖气水蒸气模糊了轮廓的钢筋水泥的森林。


    国贸、央视大裤衩、中国尊,那些他在二环老房子里只能从电视上看到的建筑,现在就在他窗外,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可他觉得它们很远,比从601室窗户看出去的那棵老槐树还要远。


    这间办公室是爷爷让人收拾出来的,说是“你的地方”。红木办公桌,真皮转椅,墙上挂着启功的字,桌上摆着爷爷年轻时在海南拍的一张黑白照片。


    一切都很有分量,很有来历,很有程家该有的样子。程墨搬进来的时候只带了三样私人物品,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那个拼了一半没拼完的手工书店,还有一盒陈倦野忘在茶几底下的烟,银钗,还剩十三根。


    他把烟放在抽屉最深处,和那些他从来不用但必须有的名片夹、钢笔、备用手机放在一起。他不抽烟,但每次打开那个抽屉,看见那个银色的盒子,他就会想起陈倦野站在楼下吹冷风散烟味的样子,想起自己假装没发现他偷偷洗衣服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就是如此心机懒惰的人”时嘴角那个藏不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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