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了,长安街上的车流变成一条绵延不绝的光河,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着,从东一直流到西。
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他自己的影子,深灰色西装,裁剪合体,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和那个在601室穿着松垮家居服、头发乱糟糟地蹲在冰箱前说“这个贵先吃这个”的人,判若两人。
他盯着玻璃上那个倒影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玻璃上那张脸的嘴角。冰凉的,硬的,没有任何温度。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西裤口袋里,继续看着窗外的车流。
离开601室之后的第一个月,他把自己扔进了工作里,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进深水区,不挣扎也不呼救,就让自己往下沉。
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走,中间开五六个会,见三四拨人,签一堆文件,吃了一堆他以前能躲就躲的饭局。
爷爷说他终于开窍了,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好干”,继母发了条微信说“小墨辛苦了”。他把那条微信删了,不是因为讨厌她,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
他不需要任何人跟他说辛苦,他不是辛苦,他是在用忙碌填满一个洞,那个洞是陈倦野形状的,刚好是他每天下班推开门时沙发上那个蜷着看书的人的大小,刚好是深夜里他手臂环过去时那个腰窝的弧度,刚好是停电那晚他们在冰箱前分食雪糕时两个人蹲在地上膝盖碰着膝盖的距离。
他把工作一铲一铲地往那个洞里填,以为填满了就能压实了就能当它不存在了,可每次他停下来,比如现在,站在四十二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他越来越熟悉却越来越不喜欢的城市,那个洞就会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会议纪要、财务报表下面重新裂开,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那本手工书店的零件。这本该是给陈倦野的礼物,一个小型的手工模型,两层楼,有落地窗,有书架,有堆在角落里的书,和他们一起逛过的那些书店一模一样。
他本来打算在陈倦野生日那天送给他,可他没来得及拼完。是每次坐下来拿起镊子和胶水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个坐在他旁边递零件的人,想起那个人说“看书是别人给你讲故事,拼房子是你自己讲故事”,想起那个人看着他拼好的小屋说“好看”时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的手就会抖,不是真的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无力感,让他捏不住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木片。
今天下午他又试了一次。
他把零件铺在办公桌上,按图纸把二楼的外墙拼好,用小镊子夹起一片只有米粒大小的窗户,对准卡槽,轻轻按下去。
窗户卡进去了,可他的手一松,旁边的墙片也松了,整面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他没有去扶,就坐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一点一点扩大,直到整面墙从底座上脱落,散成一堆零碎的木片。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离开601室的前夜,陈倦野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问他:“你觉得爱是永恒的,还是只是一个瞬间?”他当时没有回答。
他当时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倦野,假装睡了。现在他每天都在回答那个问题,用每一个没有陈倦野的早晨和每一个没有陈倦野的夜晚回答,用那些签不完的文件和开不完的会回答,用这座他继承却从未真正拥有的商业帝国回答。
而答案渐渐从一团混沌中浮现了出来,他当初离开,不是因为爷爷的手段、不是因为怕被当成酒桌谈资、甚至不是因为保护不了他。
这些东西都存在,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不敢承认自己配不上陈倦野。
配不上他的干净,他的坦诚,他那句“爱一个人就应该很纯粹地只爱一个人”背后的坚定。
程墨做不到纯粹,因为他身上背着太多东西,家族的、身份的、那些陈倦野不知道也不该知道的重量,这些东西让他的爱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秘密,需要被隔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之间,而陈倦野值得的不是秘密,是能被堂堂正正说出口的感情。
他把散落的木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手账本,不是他自己那本花花绿绿贴着贴纸的,而是陈倦野的。那天他走得急,只带走了《霍乱时期的爱情》,后来发现自己错拿了书架上的另一本,陈倦野自己写的手账,封面是素色的牛皮纸,没有任何装饰。
他翻开,里面不是贴纸,不是流水账式的日常记录,而是一些他读不太懂但又莫名能读懂的句子。有些像日记,有些像随笔,有些像是练习写作的片段。
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他躺在我身后,呼吸很轻,手臂搭在我腰上。我睡不着,看着他搭在我腰上的手,想着这双手白天在做什么,做饭、翻书、在二手平台上淘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想问他,你每天出去到底在做什么?但我没问,因为问出来就显得我太在乎了。可我真的在乎。”
他又翻到一页,更短:“今天他买了蜂蜜柚子茶。我不记得跟他说过我喜欢喝这个。”
再翻到一页:“我在便利店门口抽了一根烟,然后在楼下吹了十分钟冷风,怕他闻出来。他说过不喜欢烟味。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他喜不喜欢了?”
程墨把本子合上,闭上眼睛。他想,原来那些他不知道的、没注意到的瞬间里,陈倦野一直在看着他,一直在写他,一直在用一种他当时没有察觉的方式爱着他。
而他现在坐在这间四十二层的办公室里,被落地窗外的繁华包围着,却只想回到那条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和陈倦野一起躺在地板上,看着茶几底部那几根落满灰尘的横梁,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没什么意义的、但说出来就很安心的话。
他睁开眼睛,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陈倦野的微信头像,一张加缪的黑白照片,那个男人叼着烟,目光冷冷地看着镜头。
他点进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四个月前那条“排骨吧”,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那个表情还在,黄色的圆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像一个永远不会失效的承诺。他打了一行字:立冬了,记得吃饺子。
然后删掉。又打了一行:你还好吗。然后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远处那些写字楼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像这个城市在一点一点地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刚搬进601室那天,他站在厨房里炒菜,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一个冻得鼻尖发红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围巾拉得很高,行李箱轮子上沾着雪泥。他说“来了?进来进来,外面冷”,那个人说“你好,我是陈倦野”。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他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还亮着,秘书已经下班了,整层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他按了电梯,站在那里等,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忽然想,如果现在去二环那栋老房子,站在那扇门口,敲门,陈倦野会不会开门?开门之后会不会让他进去?进去之后他该说什么?对不起,我回来了?还是对不起,我走不了?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试,他就永远不会知道。电梯门关上了,他没有进去。他站在电梯前,看着数字重新变成一楼,然后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那些光从玻璃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浸在这片冷蓝色的光晕里。
他想着陈倦野,想着那个人现在可能在干什么,也许在加班,改那些永远改不完的稿子;也许已经回家了,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那本加缪,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也许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会在他熬夜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会在他生日的时候买个巴掌大的蛋糕,会记得他喜欢喝蜂蜜柚子茶。
想到这里,他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想,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人,那也很好。不是真的好,而是他告诉自己应该觉得好。
因为陈倦野值得被照顾,值得被记住,值得被爱,不管那个爱他的人是不是他程墨。
可他内心深处又希望那个人是他,只能是他的自私的呐喊。
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那盒银钗。还剩十三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盒子里。
他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烟草的味道,干燥的,微苦的,和记忆里陈倦野围巾上偶尔残留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
他没有点,只是把那根烟放在办公桌上,和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那个拼坏了的手工书店、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加缪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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