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离开。


    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份工作,不是因为舍不得北京,而是因为他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当初拖着一个半空的行李箱从西站出来时说的那句“我一定会在北京闯出一片天”,最后变成拖着同一个行李箱灰溜溜地走。


    不甘心那些在地下室青旅里数天花板裂缝的夜晚、那些被周主编打回来改了八遍的稿子、那些在深夜睁着眼睛看那道墙缝的孤独,全都白费了。


    不甘心程墨走了,连带着把他生活里最温暖的那部分也带走了,如果他现在放弃,那就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他必须撑住。撑住需要钱,钱不够就挣,挣不到就再想办法。他在备忘录里记下了所有能想到的赚钱方式,写稿子接私活,他试过,豆瓣上那些征稿的帖子大部分是骗人的,要么是洗稿要么是免费试稿然后消失,他投了三家,只有一家回了,千字三十,写一篇三千字的软文改了四遍拿到九十块,还不够交这个月燃气费。


    送外卖,他没电动车,也不会骑。做家教,他没教师资格证,中文系的毕业生去教作文一小时能挣八十,但家长问他有没有教学经验,他说没有,那边就挂了电话。代驾,他没车也没驾照。


    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工位上,继续改那篇已经改了六遍的稿子。


    周主编的消息弹出来,说客户又加了三条修改意见。他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打开文档,一条一条改。改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办公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他和那个戴耳机的新实习生。


    他关了电脑,背上包,走进电梯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十一月二十六日。离月底还有四天。


    兼职是在第二天晚上找到的。他在豆瓣同城小组里刷到了一个帖子:CBD某高端餐厅招周末兼职服务员,时薪三十五,日结,要求形象端正,有无经验均可。他盯着“时薪三十五”和“日结”两个词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灭了又被他按亮。


    三十五一个小时,一天干八小时就是两百八,一个月干四个周末就是两千多,取暖费、房租的缺口、下个月的生活费,全都有了着落。


    他给帖子上留的号码发了短信,措辞删改了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是:“您好,看到您发的兼职招聘信息,本人二十六岁,形象端正,有服务意识,周末全天有空,可以随时到岗。期待您的回复。”


    那边回得很快,让他周六上午十点去面试,地址是国贸三期某层。陈倦野看着“国贸三期”几个字愣了一下,那是北京最贵的写字楼之一,他每天挤地铁上班的时候会路过那里,从车窗里看一眼那栋闪着蓝色玻璃幕墙的大楼,从来没进去过。


    他回了一个“好的,准时到”,然后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的灯开着,林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敲代码,键盘的声音轻轻的,像冬天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


    陈倦野忽然想跟他说点什么,关于这份兼职,关于那些他算来算去也算不平的数字,关于他这一个月来每天晚上站在胡同口抽一根烟时脑子里转的那些念头。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是因为林桥不会听,而是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林桥是个好人,安静,不添乱,偶尔还会给他留一包挂耳咖啡,但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不是敌意,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两个人都默认的边界,河的这边是他的生活,那边是林桥的,桥没有搭起来,他们都在各自的岸边待着,偶尔隔着河面点个头,就够了。


    周六早上,陈倦野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他洗了澡,刮了胡子,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很久没穿过的白衬衫,那是他大学毕业时买的,只穿过两次,一次是毕业典礼,一次是来北京面试的时候。


    衬衫叠得很整齐,但放了太久,衣领和袖口有点发黄,后背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没有熨斗,就把衬衫挂在卫生间里,开了热水,让蒸汽把那些褶皱慢慢熏软。他在镜子前穿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又把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卷了两道,刚好露出半截手腕。


    然后他穿上那件唯一的西装外套,是去年在优衣库打折时买的,深灰色,面料有点薄,但版型还行,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恍惚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还是他的眉眼,可气质和平时那个窝在沙发里改稿子的自己完全不一样——看起来更挺拔,更精神,更像一个在这个城市里打拼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可他知道这只是表面,衬衫下面的皮肤还记得昨晚失眠时翻来覆去的热度,眼睛下面的青色粉底盖不住,只能由它去。


    出门的时候林桥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他愣了一下。陈倦野很少穿成这样,不是没见过,是压根没在这套房子里见过。林桥端着杯子看了他两秒,然后说:“面试?”陈倦野点点头。


    林桥也没多问,就说了一句“加油”,声音不大,但听起来不像客套。


    第40章 兼职


    国贸三期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从地铁口出来,跟着导航走了五百米,穿过一片玻璃幕墙的反光和人造喷泉的水雾,找到入口。


    大堂的挑高至少有十几米,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头顶是水晶吊灯,空气里飘着一股他说不清是香水还是香薰的味道,清冽的,高级的,不带任何烟火气的。


    他站在旋转门里面,仰头看了一眼那些层层叠叠的电梯井和空中走廊,觉得自己像一只不小心飞进玻璃花房的飞蛾,翅膀还没张开就被这满室的光晃得睁不开眼。


    面试在三十二层,是一家叫“云衢”的餐厅,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出自《滕王阁序》里的“舸舰迷津,青雀黄<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之舳”,但当时他只注意到门口那块低调的铜牌,上面刻着餐厅的名字和一颗米其林星星。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面试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秦,穿着黑色制服,胸口别着餐厅的名牌,说话很快但很清楚。


    他问了陈倦野几个问题,有没有餐饮服务经验,能不能接受站立工作八小时以上,周末和节假日能不能保证出勤,会不会基本的英文交流。


    陈倦野一一回答了:没有,能,能,会一点。秦经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的衬衫领口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旧渍,不明显,但近距离能看出来。


    陈倦野注意到那个目光,手指下意识地在裤缝上搓了一下,但秦经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然后说:“试用期一天,先看看你适不适应。如果可以,下个周末开始正式排班。”


    陈倦野说谢谢,秦经理叫来另一个穿制服的人,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头发用发胶打理过,长得有点秀气,自我介绍说叫小周,让他带陈倦野去换工服。


    小周领着他穿过一条狭窄的员工通道,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一股热浪裹挟着煎烤的油脂香和洗洁精的味道扑面而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厨师用外语喊单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内部。


    陈倦野侧身让过一个端着一摞盘子的传菜员,跟在小周后面走进更衣室。


    工服是黑色的,长袖,立领,胸前绣着“云衢”两个字。陈倦野换好之后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了看,裤子有点长,他蹲下来把裤脚往上卷了一道,又站起来重新系了一遍腰带。


    小周在旁边等他,说你这衬衫领子有点旧了,下次换件新的,咱们这儿虽然不是前台但也要注意形象。陈倦野说了声好,心想这件衬衫已经是自己最好的一件了。


    第一天的工作比他想象的要累得多。不是那种费脑子的累,而是纯粹的体力消耗,上午十点半到岗,换工服,签到,开早会。


    早会上秦经理用五分钟讲了一遍今天的预订情况和服务重点,语速极快,陈倦野站在后排,只来得及听清楚“VIP包厢三间,大厅散台全满,今晚有生日宴”。然后所有人散开,各就各位。


    小周带他从最基本的开始教,托盘怎么端,手臂要打直,手指扣住托盘底部,走的时候靠腿不要靠上身,不然汤会洒;杯子怎么摆,红酒杯在水杯左边,水杯在红酒杯右边,杯底离桌沿两指宽,每一只杯子的间距要一样;骨碟怎么换,要从客人的右手边撤,左手边上新碟,撤和上的动作要连贯,不能让客人觉得你在他身边待太久又不能让他觉得你在敷衍。


    这些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可陈倦野从来没做过。他端着空托盘练了二十几次,手腕就开始发酸;摆杯子的时候反复测距离,摆完一桌用了十五分钟,小周说太慢了,正常一桌要五分钟以内摆完。


    他没有辩解,重新来过,第二次用了十分钟,第三次八分半。小周说凑合,先这样吧,然后带他去熟悉今晚的菜单,他需要记住每一道菜的名字、主要食材和出品顺序,因为传菜的时候主厨会喊单,他必须能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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