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生活


    十一月的北京,风开始有了刀子劲儿。


    陈倦野每天从地铁口走到公司那五百米,都要把围巾往上拽三次,刚到下巴就被风吹下来,刚捂住耳朵又被吹开。


    程墨走的时候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留在了衣架上,他犹豫了三天,还是拿出来围上了。


    围巾上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没有程墨的味道了,但裹在脖子上还是暖和。


    钱的问题是在暖气试水那天爆发的。


    房东打电话说冬季取暖费要另交,一千二,月底之前转。


    陈倦野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打开手机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房租一千八,水电燃气网费一个月大概两百,取暖费平摊下来六百,加上地铁话费吃饭,他每个月到手四千八,支出至少三千五。


    卡里还剩不到两千,撑不到下个月发工资。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盯着电脑上的稿子看了很久,那些“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的句子在眼前模糊成一团灰色的雾。


    那天晚上他没有直接回家,在公司楼下多待了半小时。不是为了加班,是不想回去对着冰箱里那几袋速冻水饺发愁。


    他靠在写字楼门口的柱子上,风从东三环的方向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旁边有个大哥在抽烟,烟雾被风吹散,飘到他这边,他闻到那个味道,忽然特别想抽一根。


    他已经很久没碰烟了,包底层那盒银钗上次翻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觉得不该花这个钱。可今晚他觉得省下那二十三块也解决不了取暖费的问题,不如花了,至少能让这个晚上好过一点。


    他走进便利店,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盒银钗。结账的时候又加了个打火机,三块。收银员还是上次那个年轻女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付了钱,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第二口就顺了。


    烟雾入喉那个凉凉的刺刺的感觉还在,但紧跟着涌上来的是一种更绵长的、让人松弛的钝感。他靠在便利店门口的墙上慢慢抽完了一根,把烟头按灭,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地铁口走。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下班出地铁后都会在胡同口抽一根。就一根,不多。站在老槐树底下,背后是那家水果店卷帘门上喷的涂鸦,面前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偶尔蹿过的野猫。


    他把烟点着,不急着吸,就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被风吹散。有时候他会想起第一次在楼下抽烟的那个晚上,那晚没有雨,只有风,他在楼下吹了很久的冷风想散掉身上的烟味,怕被程墨闻出来。


    现在他不用散了,没人会在六楼等他回去,没人会皱着眉头说“我不喜欢烟味”。


    他有时候站在树下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六楼的窗户。林桥在家的话,窗户是亮着的,白色的灯光,不是以前那种暖黄色。林桥不在的话,窗户黑着,和整栋楼其他窗户没什么区别。


    不管是亮着还是黑着,都不是他在等的那盏灯。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裹紧围巾,低着头走进楼道。


    在便利店买烟的时候看见了程墨以前常买的那种啤酒,蓝白罐的,一排在冰柜最上层。他的手伸过去,碰到罐壁的冰凉,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拿了一罐。回到家他把啤酒放在茶几上,没马上喝,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林桥正从厨房倒水出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啤酒,没说话。


    陈倦野坐下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不是以前那个味道,不是啤酒变了,是他变了,或者说是喝啤酒的语境变了。以前喝的是松弛,是有人在旁边陪着一起发呆的踏实;现在喝的是空白,是填不满的时间,是喝完一罐再喝一罐也灌不醉的清醒。


    他把那罐喝完,没有再拿第二罐,去卫生间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觉得那双眼睛下面的青色比上个月更深了。


    和林桥的相处,安静到了几乎察觉不到彼此存在的地步。陈倦野有时候下班回来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那双灰色拖鞋不在,就知道林桥没回来;看见拖鞋在,上楼的时候也没听见任何动静,推开门才发现林桥坐在茶几前戴着耳机敲代码,键盘的声音确实很小,像远远的雨。


    他们有各自的生活节奏,各自的食物,各自的作息。冰箱里的东西不会混在一起,左边是林桥的矿泉水速冻水饺,右边是陈倦野的鸡蛋挂面隔夜菜。中间空着一格,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缓冲区。


    两个人偶尔在厨房碰到,会说一句“你先用”或者“我好了”,客气得像合租平台上那种模板对话。


    有一回陈倦野在厨房煮面,林桥进来倒水,站在他旁边等水烧开。两个人沉默地站着,陈倦野盯着锅里翻滚的水,林桥盯着手里的杯子。


    忽然林桥说了一句“今天外面很冷”,陈倦野愣了一下,说“嗯,降温了”。然后水开了,林桥倒了水走了,陈倦野把面下进锅里继续煮。


    这是他们住在一起两个月以来最长的一段对话。


    他在公司里越来越安静。以前还会在改稿间隙跟旁边工位的大哥下去透口气聊几句,现在大哥辞职了,换了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坐在旁边,每天戴着耳机哼歌改稿子。


    陈倦野不讨厌他,只是懒得再去跟一个新的人从零开始建立什么,不管是同事关系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精力被分成了三份:一份给那些改不完的稿子,一份给月底那一串账单,最后一点点留给自己。


    留给自己的那部分他用来站在胡同口抽一根烟,用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用来在深夜里翻开那本已经被翻旧了的加缪然后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还是在豆瓣上写东西。不是小说,不是诗歌,是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碎片。


    有时候是一句


    “十一月的风把最后一片槐树叶吹落的时候,我正站在便利店门口犹豫要不要买第二包烟。”


    有时候是一段


    “失眠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闭上眼睛之后大脑还在运转,像一台忘了关的机器,在空无一人的厂房里独自轰鸣。”


    他不发在朋友圈,不发给任何人看,就放在豆瓣一个没有人关注的小号里。


    那些碎片像是从他身上剥落的死皮,不写下来就会堆积在某个角落里发炎化脓,写下来了就能暂时忘记,直到下一片长出来。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陈倦野一个人去了趟地坛。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摇晃。


    公园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遛弯的老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过。他找到上次坐过的那条长椅,坐下来,掏出那本《我与地坛》。


    书已经翻了很多遍,有些页脚起了毛边。他没有翻开,只是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那片枯黄的草坪,想起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是三月,他生日那天,阳光很好,他坐在同一条长椅上,读的是同一本书  。那时候他刚被程墨用一个纸王冠和一个巴掌大的蛋糕庆祝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生日,心里装的是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暖洋洋的东西。


    现在他坐在这里,那些东西已经凉了,但没有消失像一杯放在窗台上忘了喝的咖啡,再端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可你知道它曾经是热的,那种热的感觉你还能想起来。


    他把书翻开,找到那一页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枯草屑,往门口走。


    路过那棵老银杏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树下落满了叶子,金黄色的,铺成一片厚厚的地毯。他弯腰捡了一片,叶柄还是湿润的,叶片边缘有一点焦黄。他把叶子夹进书里,合上,继续往前走。


    第39章 生活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陈倦野在公司的消防通道里做出了那个决定。


    不是突然的,不是一时冲动。是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一个月之后,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终于被捞出来晒干,露出了它本来的重量。


    取暖费一千二,房租一千八,水电燃气两百,下个月发工资之前他卡里只剩一千三百块,而信用卡还欠着上个月买冬衣的那三百。


    他靠在消防通道冰冷的水泥墙上,头顶那盏绿幽幽的逃生指示灯把整个楼梯间照得像一个水底的洞穴。他把手机里的计算器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反反复复算了五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他必须再挣一笔钱。


    不是那种“可以考虑”的弹性需求,而是硬性的、迫切的、没有退路的,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后面是追兵,前面是深渊,你必须在粉身碎骨和跳过去之间做出选择。而跳过去需要钱。他以前对钱的态度是够用就行,不够就省着点。


    可在北京,有些东西不是省就能省出来的,取暖费不会因为你省就少收,房租不会因为你说“最近手头紧”就宽限几天,地铁不会因为你穷就让你免费坐。这座城市对穷人的宽容只有一种,就是允许你体面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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