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屋里是黑的。他按开灯,换鞋,把包放下。冰箱里有剩菜,他拿出来热了,坐在茶几边吃完。然后他打开电脑,看了一眼租房帖子的浏览量和寥寥无几的私信,又刷了一遍几个租房群的消息,回了几个可能的,关上电脑。他拿起那本加缪的书翻了翻,封面已经磨出了白色的边角,书脊上有一道明显的折痕,那是他反复翻到同一页留下的。《我心中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那行字他已经能背了,可他每次读完还是会停一停,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字缝里浮上来。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再翻到那一页。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去洗漱,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又看了一遍租房帖子,给那条沉到第三页的帖子点了个“顶”,把手机放下,翻身,闭上眼睛。窗外的虫鸣还在响,九月了,蟋蟀的叫声从夏天的高亢变成了秋天的低缓,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凉。
第37章 室友
帖子发出去的第九天,陈倦野在上班路上接到了一个电话。地铁里信号不好,他挤到车门边,捂着另一只耳朵喊了一声“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很年轻,说话有点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肯放出来:“你好,我看到你的帖子,想问那个房间还在吗。”
陈倦野说还在。那人又问了几句面积朝向地铁距离,陈倦野一一答了,约了周六看房。挂了电话他才发现,这是第一个在电话里没用“那个房子还租吗”这种说法的人,他说的是“那个房间还在吗”。
好像他默认那是一间有人在住的屋子,只是空了一间房,不是空了一整个家。
周六上午十点,门铃响了。陈倦野早就把客厅收拾好了,茶几上的书摞整齐了,手账本收进抽屉里了,那顶小王冠也放回了程墨房间的衣柜深处。
他没往那间房走太久,只是开门把东西放进去就关了门,像关上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按沙发上那块已经被他坐出凹陷的位置,然后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戴黑框眼镜,穿深蓝色卫衣,背上一个双肩包,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小半张脸,站在门口的样子有点局促,脚尖并着,像是在面试。
“你好,我姓林,林桥。”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和电话里那个慢悠悠的语气一模一样。陈倦野侧身让他进来,他换鞋的时候弯下腰把运动鞋摆整齐,鞋头朝外,和程墨的习惯一模一样。陈倦野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林桥看房的过程很安静。
他没拿手机拍照,没问暖气够不够暖、快递柜远不远,只是在次卧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窗户,又走到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排书上扫过,然后说:“你看的书好多。”陈倦野愣了一下,说有些是之前室友留下的。
林桥点点头。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说这里能看到胡同口那棵槐树,然后转过身,说:“我想租。”
陈倦野靠着沙发扶手,手臂交叉在胸前,看着这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三四岁,和自己差不多高,但更瘦,卫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你不问问房租的事?”他问。
林桥说帖子上写了。陈倦野又说水电燃气平摊,网费不用交,六楼夏天热冬天冷,洗衣机有时候会漏水,他都说了。林桥听完还是点点头:“行。”
陈倦野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他准备了那么多说辞,附近超市在哪个方向、垃圾房几点开门、暖气什么时候试水,全都没用上。这个叫林桥的人像是来看过无数次这间房子,或者说,他看的根本不是房子。
“你是做什么的?”
“程序员,在望京那边上班,远程居多,偶尔去公司。”
“那作息呢?”
“比较晚睡,”林桥想了想,“但我不吵,就是敲键盘,键盘是静音的。”
“那你什么时候搬?”
“今天。”林桥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东西不多,就这一个包,剩下的快递过来。”
就这样,601室有了新室友。林桥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陈倦野下班回家,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饭香,不是咖啡,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洗衣液和纸箱混在一起的气味。客厅的灯亮着,林桥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指甲剪得很短,敲击声确实很轻,像是雨点落在棚顶上。
陈倦野换鞋的时候看了看玄关,多了一双灰色的拖鞋,一双运动鞋,鞋头朝外。茶几上多了一个白色的马克杯和一个移动硬盘。窗台上多了一盆多肉,小小的一棵,种在一个白色的小瓷盆里。
林桥抬起头说“你回来了”,然后继续低头敲代码。陈倦野嗯了一声,把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他站在厨房门口喝水的时候,偷偷又看了一眼那个坐在茶几前的身影,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不是心动,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原始的感觉,像是这间屋子终于又有了两个人的呼吸,哪怕另一个人只是个闷头敲代码的陌生程序员。
这间屋子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回声室了。
之后几天,两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林桥的作息确实很晚,但和他说的不一样,不是晚睡,是根本不怎么睡。陈倦野半夜起来上卫生间,总能看见他房间门缝里透出的光。有时候凌晨两点那道光还在,有时候三点还在,有一次陈倦野五点四十被闹钟闹醒,出来倒水,看见那道光还在。
他白天在公司里对着电脑改稿子,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个念头:那个林桥,是不是根本就不用睡觉?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去敲门问,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以前刚来北京的时候也失眠,地下室那个通风口对着停车场,每天早上被尾气呛醒,他就睁着眼睛数天花板裂缝,数到七百条天就亮了。失眠的人不需要别人问为什么失眠,只需要知道隔壁房间还有人醒着。
林桥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到有时候陈倦野下班回来,看见他那双灰色拖鞋在玄关,才会意识到家里有人。他不做饭,不煮咖啡,不看电视,冰箱里他只放了两样东西,矿泉水和速冻水饺。
陈倦野有一次打开冰箱看见那两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矿泉水瓶,恍惚了一下,想起那个把啤酒和雪糕塞满冷冻层的人。然后他关上冰箱门,把那个画面也关了回去。
有一天下班回来,陈倦野看见茶几上多了一包挂耳咖啡。不是便利店那种便宜的,是深蓝色包装,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品牌名。旁边贴了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同事给的,我不喝咖啡,给你。”陈倦野看着那张便利贴,又看了看那包咖啡,站了很久。他把便利贴揭下来,丢进垃圾桶。
然后他烧了水,撕开一包挂耳,挂在杯沿上,看着热水一点一点渗过咖啡粉,深褐色的液体一滴滴落进杯子里,香气在厨房里慢慢散开。他端着杯子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比他买的速溶好喝多了,不酸,不涩,带着一点坚果的味道。
他靠在沙发里慢慢喝完了那杯咖啡,然后拿起手机给林桥发了条消息:“咖啡很好喝,谢谢。”林桥回了一个字:“嗯。”陈倦野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程墨以前回消息也是这样,一个字,两个字,不冷不热的,可做的事都记在心上。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把杯子洗了,坐回沙发里,打开电脑继续改稿子。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倦野难得没有加班,窝在沙发里看书。
看的还是那本加缪,翻到“在隆冬”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林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膝盖上放着电脑,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没离开屏幕。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键盘轻轻敲击的声音,和以前另一种安静不一样,那种安静是两个人靠在一起不需要说话,这种安静是两个人各自待在各自的世界里互不打扰。
陈倦野翻了两页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程墨也这样坐在同一个位置上,抱着平板玩消消乐。他那时候嫌程墨坐得太高,说“显得我更像打工的了”,程墨就往下滑了滑,把脚伸到他旁边。
现在那个单人沙发上坐着的是另一个人,姿势不一样,气息不一样,周围的气场也不一样,但他已经不觉得那种“不一样”是刺眼的了。
只是一种客观事实,就像窗台上多了盆多肉,茶几上多了个白马克杯,冰箱里多了矿泉水,生活里多了一个安静的、几乎透明的人。这个人和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间屋子里共存着。而这种共存,已经比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沉默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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