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倦野是在程墨走后的第三天开始算账的。
那天他下班回来,换了鞋,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计算器打开,一项一项地往上加。房租三千五,上次交是三个月前,程墨一次性转了半年的份,他当时说“你先别管了”,陈倦野也就没再问。现在那笔钱还剩多少,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看转账记录。水电燃气是程墨在交,网费程墨说交了一年不用管,买菜买肉买水果买零食买啤酒买咖啡豆,大部分是程墨出的,他偶尔抢着付几次,程墨也不拦他,只是下次又会抢先付掉。
他把这些一项一项加完,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又看了看自己银行卡的余额。税前六千,到手四千八不到。如果一个人付全部房租,还剩一千三。一千三在北京活一个月,地铁两百,话费五十,剩下的就是吃饭。一天三十五块,早饭五块,午饭十五,晚饭十五,不能买书,不能喝咖啡,不能生病,不能打车,不能参加任何需要花钱的活动。
他以前也穷,从青旅搬出来那会儿兜里只有几百块,可那时候是往好里走。现在也是穷,却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踩着水,看着那个黑洞一点一点靠近,知道自己迟早要掉下去,却不知道还要踩多久。
他放下手机,把茶几上那叠这个月收到的账单翻了一遍。电费催缴单,燃气费催缴单,水费倒是还有余额。他把电费那单子拿起来看了看,两百多块,不算多,可加上燃气加上网费加上下个月的房租,就像一块一块的砖头垒在胸口,每一块都不重,可垒多了就喘不过气。
他想起程墨以前交这些费用的时候从来不跟他说,他偶尔看见了问一句“多少钱”,程墨就说“没多少你别管了”。那时候他觉得这句“你别管了”是一种被照顾的暖意,现在想起来,却像一根刺——他不是不想管,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照顾了多少。那些看不见的数字在程墨走后的第三天全部浮出水面,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嶙峋的,尖锐的,每一块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一个人撑不起这间房子。
那天晚上他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记账软件,从今天开始把每一笔支出都记上。早上的豆浆一块五,中午的外卖十八,晚上煮了冰箱里剩下的饺子零元。他记完之后看着那个“十八”停了一会儿,减到十五以下了——地铁口那家快餐店,一荤一素十四,米饭管饱。他在心里把三十五块的日预算往下压了压,压到三十,然后把五块钱划进了一个叫“备用”的虚拟账户里,不打算花,只是放着,放着就能安心一点。
找室友这件事是在程墨走后第五天被提上日程的。不是他主动想的,是房东打来电话,问下个季度的房租什么时候方便转。陈倦野拿着手机站在公司消防通道里,背后是灰蒙蒙的水泥墙,头顶是绿幽幽的逃生指示灯,他说最晚月底,房东说行,挂了。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写招租帖子。
帖子改了五遍。第一遍写得太像程墨当初那条“寻稳定室友,男女不限,爱干净,不抽烟最好”,他打完这行就停下来,盯着“不抽烟”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他现在偶尔也抽,在加班加到想摔电脑的时候,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在周末醒来发现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没资格要求别人不抽烟。第二遍写得太详细了,把自己的职业作息性格都写了进去,写完发现不像招租,像征婚,又删了。第三遍写得太冷,像合同条款。第四遍语气太卑微,像是在求人来住。第五遍他喝了半罐啤酒,坐在沙发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段:
“二环边老小区六楼次卧出租,月租一千八,水电燃气平摊。房子不大,该有的都有,客厅有窗户采光好。寻室友,男女不限,爱干净,作息规律。有意私信。”
一千八。他把次卧的价格从平分的一千七百五往上提了五十,五十块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就是一天的饭钱。他不敢提得更高,因为六楼没电梯,老房子隔音一般,次卧朝北冬天冷,他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客厅有窗户采光好”这一条,可北京的冬天,采光好有什么用,阳光照在身上也暖和不起来。
他把帖子发在了豆瓣、小红书和几个租房群里,然后关上手机继续改稿。那条帖子像一个漂流瓶被他扔进了北京茫茫的信息海里,不知道会被谁捡到,也不知道捡到的人会不会真的来看房。
第一个联系他的是个女孩,头像是一只布偶猫,说话很客气,问能不能周末看房。陈倦野说可以。周六上午她来了,站在门口的时候陈倦野愣了一下,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气质很像以前在文学社认识的某个学妹。他侧身让她进门,带她看了客厅厨房卫生间和那间次卧。女孩在次卧站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冬天暖气足不足,楼下有没有快递柜,附近有没有超市。陈倦野一一回答了,然后女孩犹豫了一下,问能不能在客厅拍张照片,说要发给男朋友看看。
陈倦野说可以。她拍完照,笑了笑,说回去再联系他。当天晚上她发来消息,说房子挺好的,但男朋友觉得六楼太高了,不好意思。陈倦野回“没事,谢谢”,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煮面。
之后几天陆陆续续来了三四拨人。有一对情侣来看房,站在客厅里讨论了半天能不能放下他们的双人床,陈倦野在旁边听着,想说他俩住主卧的话房租得重新算,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因为情侣自己先放弃了,女生嫌厨房太小,男生嫌卫生间没干湿分离。有一个做销售的中年男人,嗓门很大,进门就问能不能养狗,陈倦野说房东可能不同意,那人说那算了,狗比房子重要。有一个很年轻的男孩,背着吉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说自己是做音乐的,作息可能不太规律,问陈倦野介不介意晚上练琴。陈倦野想了想,说会影响邻居,男孩耸耸肩说理解,然后走了。
还有一个让他印象最深。那人大概三十岁,穿着熨帖的衬衫,说话很有礼貌,看房的时候问得很细,水压够不够,隔音好不好,物业费谁出,垃圾怎么分类。陈倦野一一回答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衬衫的袖扣上,那是一种很低调的银色,没有logo,但做工很精细,像程墨衣柜里那些他偶尔翻到却从没见程墨穿过的衣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拿这个人跟程墨比,这个念头让他走神了两秒,然后他回过神来继续回答问题。那人最后说考虑一下,走的时候握了握陈倦野的手,手势很标准,力度适中。陈倦野关上门之后站在玄关想了一会儿,这个人是最合适的,但他希望他不要租。他不想每天在客厅里看见那对银色袖扣,不想在厨房里碰到另一个穿熨帖衬衫的人,不想任何一种程墨的替代品出现在这间房子里。
可那个人没有再来消息。其他几个也没有。
第五个人来看房的路上放了他鸽子,发消息说走了一半觉得六楼太累,不来了。陈倦野坐在收拾好的客厅里,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次卧门,忽然觉得很荒诞。他以前从来没想过“找室友”是一件这么难的事。程墨当年轻轻松松发了个帖子就找到了他,他那会儿拖着破行李箱爬六楼爬得满头大汗,程墨穿着围裙握着锅铲开门,说的第一句话是“来了?进来进来,外面冷”。现在他坐在程墨当初坐过的沙发上,等一个不会推门进来的陌生人,才明白那一句“进来进来”的背后,是要有多大的运气,才能在茫茫人海里恰好碰到一个对的人。
他不是没想过搬走。找个更便宜的房子,远一点,小一点,次卧不用一千八,一千出头就能租个差不多的。可他不想搬。每个晚上他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程墨的影子,厨房门口是程墨每次做完饭探出头来说“吃饭了”的地方,沙发那头是程墨窝着看书玩消消乐的地方,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是他们挤在一起睡了一夜的地方。搬走就是承认这些影子都只是影子了,就是承认程墨不会再推开那扇门回来了,就是承认这间屋子里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声了。
他不想承认,所以他必须找到室友。不是为了分担房租,是为了让自己不用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每天晚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数天花板上的裂缝。哪怕新室友是个闷葫芦,每天关在房间里不说话,至少客厅里会多一双鞋,厨房里会多一副碗筷,冰箱里会多一瓶别人买的饮料。这些东西不能填补程墨留下的空洞,但至少能盖住一点,像在一道很深的伤口上贴一块创可贴,你知道它遮不住,可它至少让你不用每次低头都看见那道口子还在。
日子还在继续。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出门,地铁两站,出站买一杯一块五的豆浆。八点五十五到公司,开机,打开文档,写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的句子。周主编还是那个样子,催稿的语气从急促变成疲惫再变成懒得催,他应一声“好的”,打字的手指不停。午饭在公司楼下吃,十四块,一荤一素,米饭管饱,他把盘子里的菜汤都拌进饭里,吃得干干净净。下午继续改稿,改到六点,加班到八点,出地铁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胡同口那只流浪猫还在,趴在台阶上,看见他过来也不躲,只是眯了眯眼睛。他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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