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终于回头看了一眼。陈倦野蜷在被子里,一只手伸出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梦里在抓着什么东西。那个睡姿,和每一个清晨他一睁眼就能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那本两人一起读过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从茶几上拿起来,装进包里。然后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一级一级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从沼泽里往外拔腿。
六楼,五楼,四楼。每下一层,他都在想——也许那个问题没有问完,也许他还可以回头,也许他现在推开门,陈倦野还睡着,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以回去继续做那个会做好饭、会拼小屋、会在睡前说晚安的人。
三楼,二楼,一楼。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雨已经停了,地面上全是湿的,积水倒映着低垂的铅灰色云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雨后特有的清冽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那片灰蒙蒙的清晨。
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响,他也没有回头。只是在胡同口拐角处停了一步——以前每天早上上班,走到这个位置回头,都能看见六楼窗户里那个人朝自己挥手。他没回头,只是停了一秒,然后消失在胡同尽头。
那本他带走的《霍乱时期的爱情》里,有一行被铅笔轻轻划过的句子。那是陈倦野画的,他后来在旁边也画了一道——两道铅笔印,并排着,碰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人的肩膀。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等到陈倦野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
第35章 空
陈倦野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得刺眼了。
他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空的。枕头是凉的,被子掀开了一半,那个位置的褶皱还保持着一个人躺过的形状。他以为程墨在卫生间,就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卫生间没有声音。厨房没有声音。整个房子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地低响,那声音平时被他们忽略得干干净净,现在却成了整个空间里唯一的动静。
他叫了一声“程墨”。没人应。又喊了一遍,声音在客厅里弹了一下就散了,像一颗石子扔进空旷的山谷,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他坐起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那种加速不是因为运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从潜意识深处涌上来的恐慌,在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身体就已经先知道了。他光着脚走出房间,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从布面的经纬线里筛进来,变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把所有东西都罩在一层朦胧的滤镜里。沙发还在那里,茶几还在那里,那本《我与地坛》还在那里,封面朝上,翻到史铁生写地坛秋天的某一页。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站在客厅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目光从一件东西移到另一件东西上,每移一下,心里的空洞就扩大一分。玄关鞋柜上,程墨常穿的那几双鞋不见了。衣架上,他常挂的那件深灰色大衣不见了。茶几上,那本他一直在看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也不见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干干净净,昨天吃完饭的碗已经洗好放在沥水架上,豆浆机擦得发亮,咖啡机的电源灯亮着,旁边还放着一袋没拆封的咖啡豆。冰箱门上,他用草莓形状的磁铁夹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程墨的字迹:“冰箱里有饺子,记得吃。”
他把那张便签揭下来,看了很久。那是程墨的字,他认得——笔画很用力,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有一点微微的上挑。便签上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不像是告别,更像是一个人出门买菜前随手留下的交代,语气平常到刺眼,好像他只是在说“我去趟超市”,而不是从这个房子里消失了。
他的目光从便签上移开,又扫了一遍客厅。角落里那箱书还在,咖啡机顶上的《挪威的森林》还在,唱片架上的《局外人》还在,鞋柜上的《追风筝的人》还在。那本手账摊在茶几上,旁边放着那顶手工拼的小王冠——程墨没有带走。拼了一半的手工书店还放在电视柜旁边,只搭好了两层书架,第三层的木片散落在地毯上,旁边的镊子和胶水瓶还保持着昨晚程墨放下它们时的角度。好像那个人只是去上了个厕所,马上就会回来继续拼。
可陈倦野知道不会了。一个人如果真的只是出门买菜,不会带走《霍乱时期的爱情》。那是他们一起读过的书,是程墨从头看了两遍才记住人名的书,是书页里夹着两道铅笔印、并排着碰在一起的书。他把那本书带走了,因为他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被轻易解释为“他还会回来”的证据。他想让陈倦野知道他不是临时起意,不是赌气离家,不是会回来吃完那盘饺子的。他是真的走了。
陈倦野在沙发上坐下来,坐的位置是程墨平时坐的那一头。沙发垫子还有点凹陷,是被程墨长时间靠在那里压出来的弧度。他把手放在那个凹陷上,按了按,海绵慢慢弹回来,弧度消失了。然后他拿起手机,点进程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程墨发的,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回了一句“排骨吧”,程墨发了个“OK”的表情。那个表情还在,黄色的圆脸上带着一个自信的微笑,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打了一行字:你走了吗?看着那四个字,删掉。又打:为什么?删掉。又打:你他妈什么意思?这句话他盯着看了很久,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最终还是删掉了,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面靠在靠垫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那种悲伤太大了,大到堵在胸口和喉咙之间,像一块巨石把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了。他张了张嘴,只呼出一口很长的气,带着颤抖的声音,可他眼睛里什么也流不出来。
他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这样干涩地痛着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大学毕业后离开老家那天,也许是第一次被周主编打回来的稿子,也许是从西站出来拖着行李箱走进那片陌生街道的时候。可那些痛都是他自己的,痛完了也就完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痛是两个人的——是一起熬过的果酱、一起蹲在冰箱前吃掉的雪糕、一起在停电的夜晚挤过的那条狭窄缝隙——所有这些被程墨带走了一半,另一半留在他这里,像一把没有柄的刀,他想握住,却只能握住刀刃。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冷冻层里还放着那几袋饺子,贴着母亲写的纸条——猪肉白菜、羊肉大葱、韭菜鸡蛋。他拿出猪肉白菜的那一袋,接水、开火,等水开了把饺子倒进去。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白胖胖的,和除夕那天一模一样。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饺子一个一个浮起来,皮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馅。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母亲包的,皮薄馅大,加了点韭菜提鲜。他嚼着嚼着,喉咙忽然哽住了,眼眶发热。他以为眼泪会掉下来,可还是没有。就那么哽着,哽得生疼,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那碗饺子吃完了,一个不剩,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他洗碗,擦灶台,倒了垃圾。他回到客厅,打开电脑,开始改周主编三天前发的那篇稿子。标题换了三个版本,开头改了两遍,把客户新提的那些不知所云的意见一条一条地对着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到第七遍的时候周主编回了两个字:“可以。”
他盯着那两个字,关掉文档,合上电脑。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本摊开的《我与地坛》合上,放进书架。把所有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书一本一本收起来,摞整齐,放在茶几上。把那顶小王冠放回手账旁边,摆正。把那张便签——那张写着“冰箱里有饺子,记得吃”的淡黄色便签——夹进手账本里,放在那页写着“陈倦野说好吃”的后面。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这个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客厅。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房东发了一条消息:这个月的房租我一个人付,麻烦你把收款的银行账号再发我一下。发完之后,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天还是那块天花板,裂缝还是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昨晚自己问的那个问题
“爱是永恒的,还是只是一个瞬间?”
程墨没有回答。现在他不需要回答了。那道裂缝还在,没有被人补上,也没有自己合拢。它就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那一刻,他仿佛听见有东西在裂开,不是天花板,是自己胸腔里某个一直以来被温暖包裹着的地方,正一点一点地碎成粉末。
第36章 出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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