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保护不了。
那些被酒精和疲倦压下去的念头,此刻全部涌上来了。他想起了很多事,像一本被风吹乱了的相册,每一页都翻得很快,可每一页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次回老宅的时候,爷爷在书房里和他下棋。棋下到一半,爷爷忽然说:“你还记得小时候老和你玩的那个小姑娘,周家那个孙女吗?她上大学了,学医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程墨知道那不是——那是提醒,是暗示,是爷爷在用他惯常的方式告诉他:你的路在那里,你的未来在那里,和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和那些不会让你成为别人嘴里谈资的人在一起。
他没接话,只是落下一子,把他的车吃掉了。
还有那些饭局。觥筹交错间,他亲耳听见那个姓李的年轻人在酒桌上讲的笑话——说某某家的儿子带了个男朋友回家,被他爸打断了腿,送到国外去了,“现在老实了”。桌上的人笑得很大声,有人附和说“可不是嘛,丢人现眼”,有人拍着桌子说“我要是他爸我也打”。
他坐在那里,端着酒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耳膜,穿过他的喉咙,顺着食道一路刺进胃里,在那里翻搅、发酵、变成一种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他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陈倦野出现在这种场合。绝对不能让这些人有机会用那种语气、那种措辞、那种轻蔑的嘴脸来谈论他。这个人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值得被所有人尊重,被所有人喜爱——不应该因为他程墨的身份,就沦为一场酒桌上的谈资。
恐惧像一道冷泉,从他的脊椎底部一直漫上来。他想起了更早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大概七八岁,家里来过一个人,是爷爷的朋友,带着他的女儿。那个女孩大概十六七岁,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在院子里和他玩了一会儿,教他用草编蚂蚱。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爷爷和那个人吵了一架,声音很大,从书房一直吵到院子里。那个人走的时候脸色铁青,拉着女儿的手,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草蚂蚱掉在地上,被门板夹碎了。
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个人因为什么事得罪了爷爷,爷爷让他的公司在一周之内破了产,全家搬离了北京。没有人再提过他们,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个女孩的笑脸,那两只酒窝,那只掉在地上的草蚂蚱,全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干净得好像只是他童年记忆里的一场幻觉。
他不想让陈倦野变成第二只掉在地上的草蚂蚱。
甚至今天早些时候,在超市——他只是去买瓶酱油,经过零食区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新上了一种蜂蜜柚子茶的冲剂,想起陈倦野喜欢喝,就顺手拿了一盒放进购物篮。可当他推着车往前走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旁边的货架前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盯着他看。那个女人穿着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程墨觉得她有点眼熟,想了几秒才想起来——是爷爷公司里的人事部副总,姓钱。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钱副总笑了笑,说小程总也逛超市啊,目光在他购物篮里扫了一下,只是一瞬,只是一扫,可程墨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想把那盒蜂蜜柚子茶从购物篮里拿出来,放回货架上,好像它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他没有那么做。他只是握紧了购物篮的把手,微笑着说了句“是啊,买点东西”,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可那一瞬间的冲动是真实的,像一把刀横在他喉咙上——他为了保护陈倦野而把人藏得太深了,深到不敢在公共场合买一盒蜂蜜柚子茶,深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同时做“程墨”和“程总”。
他没有告诉陈倦野这件事。就像他没有告诉陈倦野那些饭局上的笑话,没有告诉爷爷书房里的暗示,没有告诉他每天出门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世界。他不是觉得陈倦野理解不了,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太害怕了。害怕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像裂了缝的墙壁渗进来雨水一样,把他们之间所有干燥温暖的东西都泡软、泡烂,最后只剩下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不敢告诉陈倦野自己的真实身份。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一旦陈倦野知道了,就会开始好奇;一旦好奇了,就会想了解更多;一旦了解了更多,就会发现那个真正属于他的世界里,那些西装革履的、觥筹交错的、温和礼貌的、彬彬有礼的人,实际上是什么样子。陈倦野的世界太干净了——那种干净不是物质上的,不是说说而已的,是骨子里的,是对人的信任,是对这个世界的善意,是那种看到路边一只流浪猫都会蹲下来跟它说话一会儿的、没有受过真正伤害的天真。他不属于那种地方,那种场合。程墨不想让他沾上那些东西,不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不值得他看见的阴暗面。
更可怕的是,如果有一天陈倦野知道了全部,知道了程墨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有一个什么样的爷爷,他会怎么想?还会觉得那个在停电的晚上和他一起蹲在冰箱前偷吃雪糕的人,是真实的吗?还会相信那些拥抱和亲吻是纯粹的吗?还会觉得这段关系是平等的、是两个“室友”之间自然而然的吸引?还是会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被一个有钱人包养了将近一年却浑然不觉的傻瓜?
“他给不起承诺,也挡不住家族。离开,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保护陈倦野的方式。”
程墨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手在被子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一道道深深的白印。他必须做出一个决定。不是因为他想好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陈倦野已经开始问了,问那些他不敢回答的问题;爷爷已经开始怀疑了,用那种不点破却不容忽视的方式;那些目光也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每一道都带着或试探或警告的意味。那个临界点像一道悬崖,他站在边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风声。
他不能继续同时做两个人了——不能既做程家继承人又做陈倦野的恋人,不能既在酒桌上端着高脚杯又在家里用勺子挖西瓜心给同一个人,不能既在会议室里对那些穿着西装的人发号施令又在停电的夜晚蹲在冰箱前数雪糕的价格。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比二环到国贸的距离还要远无数倍。
而陈倦野那边的白天世界里——周主编还在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催促他,客户还在用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消磨他,地铁里那些面无表情的人还在用那种无动于衷的冷漠包围他。他的疲惫堆积如山,他的焦虑无处倾倒,他曾只想在深夜睁着眼睛看身边那个人的脸,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自己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磨成粉末——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只是想把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摊开来看一看,只是想在那个他最信任的人面前问一句“你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这个问题会在程墨心里掀起怎样的海啸。
程墨躺在黑暗里,那些柔软的细节忽然涌上来——停电那晚蹲在冰箱前,陈倦野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雪糕痕迹;地坛那天回来,那人提着蛋糕盒子嘴硬说不是生日;刚搬进来第一天,他在餐桌上说“好吃”时眼睛亮了一下。那些画面在黑暗里闪着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到明天要做的事,想到陈倦野醒来之后会看到的空荡荡的客厅、空荡荡的厨房、空荡荡的冰箱——冰箱里还有他昨天买的蜂蜜柚子茶,还没来得及泡给陈倦野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热,可他忍着,因为陈倦野就在身后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他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能让陈倦野发现他没睡,不能让陈倦野问出第二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关于恐惧的真相,关于离别的理由,关于他多么想留在这里、却不得不走的每一个字——而那些话一旦说出来,只会让分离变得更不可能。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他和陈倦野一起看了无数个夜晚的裂缝。他想起陈倦野刚才那句话——“如果爱只是一个瞬间的东西,它会不会像这道裂缝一样,今天看着很明显,明天被人补上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会的。他在心里说。就算裂缝被补上了,补过的痕迹还在,摸上去还是不平的,和周围光滑的墙面不一样,只要你知道它在那里,它就永远在那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了。北京的夜正在从深蓝变成灰蓝,天边隐隐透出一线暗淡的白光。程墨在天亮之前的最后几分钟里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是因为想好了,而是因为天快亮了,陈倦野快醒了,他没有时间了。他用那个即将到来的白天里要做的每一件事,做了这个决定。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程墨从床上坐起来。陈倦野在他身后侧躺着,呼吸平稳——这回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的。程墨坐在床边,没有回头看,因为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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