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答案,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一个程墨,那个程墨被他挡在了门外,挡在了那些“出门一趟”和“有点事”后面,他只知道他存在的痕迹,偶尔带回来的酒香,偶尔多出来的几件他不会去穿的衬衫,偶尔在接电话时忽然换上的那种他听不太懂的语气。
那些痕迹像雨后的脚印,一个一个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前,他沿着那些脚印往回走,走到门口,打开门,外面是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他不知道它通向哪里,只知道那是程墨每天走的路。
他没有追出去,而是关上门,回到沙发上,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红酒喝完。酒已经不那么涩了,在杯底温温的,带着一种类似于果酱的甜。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程墨肩上,程墨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把他拢进怀里。窗外雨声淅沥,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和时钟的滴答声。
他闭上眼睛,想着,等雨停了,夏天就真的过去了,秋天来了之后呢?冬天呢?明年呢?他不敢想,也不想想,只想在这片雨声里,在这个人的怀里,再待一会儿。
程墨低头看了他一眼,陈倦野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爷爷在电话里问他有没有交女朋友,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一样随意,可他听出了那个问题后面的东西,那不是随便问问,那是一个老人对自己孙子的未来的一种不动声色的关切和试探。
他当时含糊地应付过去了,说没有,忙,没时间想这些,爷爷说也是,你还年轻,不着急,可挑的时候要挑门当户对的,你爷爷我不是老封建,可有些事,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陈倦野在客厅看书,翻页的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轻轻的,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看着那堵墙,看着墙上那道从客厅漏过来的光,忽然觉得那道光和他之间的距离,比他和爷爷之间的距离还要远。
他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很久没有动,久到陈倦野喊了一声“程墨你干嘛呢”,他才回过神来,端着两杯水走回了客厅。
“等雨停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显得有点突兀
“我们去香山看红叶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也许是季节到了,也许是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需要一个出口,也许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也在告诉陈倦野,秋天来了,可秋天也有秋天可以做的事情,不一定是离别,不一定是结束。
陈倦野愣了一下,然后在他肩上蹭了蹭,说好,声音闷闷的,像是在他肩窝里笑了一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故事都冲刷干净。
可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它们会留下来,像那本被翻旧了的《我心中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像冰箱里那罐还没吃完的果酱,像茶几上那两只并排放着的高脚杯,杯壁上还残留着深红色的酒痕,交错的,重叠的,像是两个人喝醉后落下的指纹。
雨季终将过去,秋天终会到来。
第34章 问题
雨是从傍晚开始变大的。
陈倦野难得准时下班,在地铁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撑着伞往家走。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砰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扔石子。胡同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他踩着砖头跳着走,鞋还是湿透了。
进门的时候程墨已经在了,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锅铲碰着锅底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搅在一起,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温暖的、让人想就这么一直待下去的气息。
“回来了?”程墨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挺早。”
“周主编出差了。”陈倦野换下湿透的鞋,把啤酒放在茶几上,“没人催命。”
程墨笑了一下,缩回厨房继续忙活。
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一碗冬瓜汤,程墨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稳,陈倦野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他们聊了些有的没的——程墨说白天去了趟建材市场,想在阳台上搭个花架;陈倦野说旁边工位的大哥终于辞职了,回老家开网店去了。
吃完饭陈倦野抢着洗碗,程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跟刚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陈倦野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转过身,看见程墨正盯着他看,目光很轻很柔,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远山。
“怎么了?”
“没什么。”程墨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这样很好看。”
陈倦野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踮起脚,在程墨嘴唇上碰了一下。
吻很快就变深了。
程墨的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拉近,舌尖抵开他的嘴唇,带着一点排骨的酱香和冬瓜汤的清淡。陈倦野被他吻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箱门,冰箱嗡嗡地震了一下,里面那些啤酒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们从厨房吻到客厅,从客厅滚到床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可这个房间是暖的,床单是软的,程墨的身体覆上来的时候,陈倦野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完整地包围了——不是压迫,是包裹,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让人窒息的、却也让人安心的温度。
后来雨小了一些。
陈倦野仰面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际,胸口微微起伏着。空调的冷风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把刚才那场汗水和喘息都吹散了几分。程墨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臂搭在他枕头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鬓角的一缕碎发。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陈倦野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程墨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
“程墨。”
“嗯?”
“你觉得爱是永恒的,还是只是一个瞬间的存在?”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问的,可那个问题本身——太突然了,突然得像一块石头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他们之间那片刚刚还柔软温热的空气里。程墨绕着他头发的手指停了。那一瞬间陈倦野感觉到了那个停顿,那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停顿——程墨的手指在他鬓角僵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绕,可那个停顿就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已经嵌进了刚才那段完美的旋律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程墨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窗外的雨声。陈倦野几乎以为他没听见,正想再问一遍,程墨开口了:“怎么忽然想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了。”陈倦野说。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在想,如果爱只是一个瞬间的东西,那它会不会像这道裂缝一样,今天看着很明显,明天被人补上了,就什么都没了。”
程墨还是没说话。
“可如果它是永恒的,”陈倦野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它又在哪里呢?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你不知道它到底在还是不在,你只能信——信它在那里。”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程墨。程墨仰躺着,侧脸被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同一个位置,表情在昏暗中看不清楚。
“你觉得呢?”陈倦野问。
程墨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倦野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长到空调的出风口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长到窗外一辆夜归的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短暂的光,照亮了那道裂缝,又消失了。
“睡吧,”程墨终于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陈倦野听不太懂的沙哑,“明天再说。”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倦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陈倦野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程墨没有说“不知道”,也没有说“我想想”,而是说“明天再说”——可明天和今天之间隔着一整个夜晚,一整个他必须独自醒着度过的夜晚。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像一道永远不会合拢的伤口。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他听见程墨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程墨没有睡,因为他自己的呼吸也是那样,平稳而绵长,像两个假装睡着的人在用呼吸互相欺骗。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说,却被挡在外面进不来。
程墨没有睡着。
他背对着陈倦野,眼睛睁着,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灰蒙蒙的光。他的身体保持着一个刻意维持的、僵硬的、属于“已经睡着了的人”的姿势,因为他怕自己一动,陈倦野就会发现他没睡,就会继续问那个问题。
那个问题——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爱是永恒的,还是只是一个瞬间?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会说“不知道”,或者说“想那么多干嘛”。可现在他知道了,知道爱不是瞬间也不是永恒,爱是一个你握不住、却必须用尽全力去保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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