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读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冰了,苦味变得更浓更直接,像某种不请自来的情绪,你想把它咽下去,可它卡在喉咙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程墨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的声音很轻,可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楚。陈倦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程墨没有抬头,他低头看书的样子很好看,睫毛微微垂着,嘴角带着一点不知道从哪来的、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书里读到了什么让他满意的东西。


    陈倦野看着他,心里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又冒了出来,你会离开吗?他会离开吗?他是会像夏天的雷雨一样,轰轰烈烈地来,然后悄无声息地走,还是会像这本书、这盏台灯、这间他住了快一年的老房子一样,变成他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普通到他不再害怕失去?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可此刻他看着程墨翻过一页书,程墨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


    陈倦野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交握,程墨的手比他的大,正好能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他想,也许不需要答案,也许此刻就是答案。


    第33章 雨季


    雨季来临的时候,陈倦野才意识到夏天真的快要过去了。


    北京的雨不像南方那样缠绵悱恻,它来得急去得也快,可今年不一样,八月底的那场雨下了一整天都没停,不是那种倾盆的大雨,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绵延不绝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泡软了的雨。


    雨水顺着老房子的屋檐往下淌,在窗玻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水痕,把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洗得发亮,那些叶子已经在枝头挂了整整一个夏天,边缘开始泛黄,被雨打落了几片,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封封没人捡起的信。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和夏天那种热烘烘的、带着柏油气息的味道完全不同,这种味道让陈倦野想起南方,想起老家,想起小时候坐在屋檐下看雨的日子,那时候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一场雨好像可以下一辈子。


    可他现在已经不太敢用“一辈子”这个词了。


    程墨是在这场雨里开始喝红酒的。没有预兆,没有解释,就是某天晚上陈倦野下班回来,发现茶几上多了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和两只高脚杯,程墨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薄薄的泪痕,在灯光下像某种流动的宝石。


    冰箱里的啤酒还在,一罐不少,可程墨没有拿,他只是端着那杯红酒,慢慢地喝,偶尔晃一晃杯子,让那些液体在杯壁上画出好看的弧度。


    陈倦野换了鞋走进来,看着那两只杯子愣了一下,程墨抬起头说今天买了一瓶不错的,你也尝尝,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倦野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杯倒好的,凑近闻了闻,一股他不太熟悉的、涩涩的、带着果香和酒精混合的味道钻进鼻腔,他喝了一口,比他想象的要顺,不辣,不冲,可那种陌生的口感让他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不是没有喝过红酒。大学的时候和同学聚餐,偶尔会点一瓶,那种几十块钱的、甜得发腻的所谓红酒,和眼前这瓶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不知道程墨买的是什么牌子,也不打算问,因为他怕问了之后会知道一个他不想面对的数字——那个数字会把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他一直在努力维系的“平等”戳破,露出下面那个他不敢看的深渊。


    他只是不太适应,不适应这种用高脚杯喝酒的仪式感,不适应那些挂在杯壁上的酒泪,不适应程墨晃杯子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好像从小就是这样喝的手势。


    啤酒多好啊,易拉罐一拉,泡沫涌出来,仰头灌一口,苦的,冰的,爽快的,不需要想什么,不需要端什么姿态,就像他们的关系,简单直接,不用掂量。可红酒不是这样的,红酒要慢慢喝,要闻,要品,要在嘴里停留很久才能咽下去,这让他觉得不像是喝酒,像是在完成某种他不太懂的仪式。


    他没有说什么,端着自己那杯慢慢喝着,和程墨一起看了一部电影。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和电影里的对白混在一起,程墨偶尔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看电视。


    陈倦野觉得那个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是什么,就像他说不清程墨为什么要突然换成红酒一样,也许是他最近应酬多了习惯了这种喝法,也许是他觉得吃中餐配红酒没什么不对,也许是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顺手买了一瓶,可陈倦野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也许后面的也许,去想那些程墨没有说出口的、他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的东西。


    之后的几天,红酒成了客厅里的常客。


    程墨买了好几瓶,摆在厨房的角落里,和那些调味品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他每天晚上都会开一瓶,倒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陈倦野,陈倦野每次都接过来喝了,可程墨看得出来他喝得不那么自在,他端着杯子的手势是错的,掌心贴着杯肚,手指没有捏住杯柄,程墨纠正过他一次,笑着说你这样手温会把酒弄热的,陈倦野哦了一声改了手势,可过了一会儿又不自觉地滑回了原来的握法,那种下意识的、对某种规范的不适应,让程墨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类似于心疼的东西。


    他知道陈倦野不适应。他也知道自己最近变了,那些变化不是刻意的,而是像这场绵延不绝的雨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生活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很多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开始在意酒的产地和年份,开始习惯用高脚杯,开始在吃饭的时候不自觉地注意餐桌礼仪,那些东西不是他主动去学的,而是在那些他越来越频繁出入的场合里,被环境一点一点地灌输进身体里的,像水渗进沙子,看不见,可沙子已经湿了。


    他不想让陈倦野觉得他在改变,或者说,他不想让陈倦野觉得他正在变成一个和这个老房子、和这个小小的客厅、和他们之间那些简单的东西格格不入的人。


    可他又没办法把那些已经渗进身体里的东西挤出去,因为它们已经长在那里了,和他的骨头长在一起,分不开了。


    那天晚上雨还在下,比前几天小了一些,可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程墨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陈倦野正蹲在茶几前,手里拿着那瓶刚开的红酒,就着台灯的光在看酒标。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读一篇稿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从酒标上的字到图案到那一串他看不懂的法文,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


    程墨在他旁边坐下,问他在看什么,陈倦野说在看这瓶酒多少钱,程墨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别看了,陈倦野说我就是好奇,程墨伸手把酒瓶拿过来放回茶几上,说你不用管多少钱,好喝就行。


    “可我想知道。”陈倦野说。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有一种程墨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执拗,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柔软的、类似于请求的东西,像在说——你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到底在喝什么样的酒,让我看看你每天出去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世界,让我看看我们之间的那个距离到底有多远。


    程墨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酒瓶,指着酒标上的那行小字一个一个地解释给他听,这是产区,这是酒庄,这是年份,这是等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手指在酒标上慢慢移动着,指到哪就说到哪。


    陈倦野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表情还是那样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住。


    他说完的时候陈倦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也喝这个吗?”程墨说以前不怎么喝,都是最近才开始的,陈倦野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那个问题在程墨心里转了好几圈——以前不怎么喝,现在开始喝了,那以后呢?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有一天他觉得红酒也不够好了,要喝更贵的,要吃更好的,要去那些他现在已经觉得理所当然的、可陈倦野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壁上挂着的酒泪缓缓地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这个雨季里那些永远干不了的窗玻璃。


    他们各自喝着各自的那杯酒,窗外的雨声细密绵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停地翻着一本厚厚的大书。客厅里的光晕黄而温暖,落到两个人身上,在墙壁上投下两道安静的影子,一道高一些,一道矮一些,靠得很近。陈倦野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不会停了。


    他在心里又把那个想了无数遍的问题翻了出来,他喜欢程墨什么?如果程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他不是那个会在深夜从背后抱住他、会记得他喜欢喝蜂蜜柚子茶、会在停电的时候蹲在冰箱前说“先吃贵的”的那个人,而是那个在酒会上端着高脚杯、用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恰到好处的话、身上沾满陌生香水味的程墨,他还会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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