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地铁车厢里,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摇摆,眼睛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他越来越不愿意看了,不是因为老了或者丑了,而是因为他认不出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他当初来北京的时候想的不是这样的,他想的是写小说,写那些真正意义上的、可以在文学杂志上发表、可以被读者记住、可以在很多年后还有人去图书馆借阅的、有分量的文字。


    可现在他在写什么?


    他在写那些连客户自己都不会看完的广告推文,在写那些“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为您带来极致体验”“你值得拥有”之类的废话,这些东西的生命周期短得可笑,发出去的那一刻就死了,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飞一阵子,然后被拍死在墙上,留下一摊谁也不会去擦的血迹。


    他当然想过离开。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了,每一次都转得他头晕目眩,可每一次他都又把自己按回去了。


    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这份工作,他恨这份工作,恨那些稿子,恨周主编催稿的语气,恨客户那些永远说不清楚到底想要什么的反馈,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能干什么。


    他大学读的是中文系,出来能做的工作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编辑、文案、老师、考公,哪一样不是写字?


    哪一样不是把字卖给那些他根本不关心的人和事?他以前觉得自己能写,是因为在学校的文学社里,老师夸他天赋好,同学说他写的东西有灵性。可天赋是什么?灵性是什么?如果它们不能换成钱,不能让他在北京活下去,那它们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自己刚来北京时在地铁里看到的那些年轻人,穿着体面的衣服,拎着公文包,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他当时想,我不会变成那样的。


    可他现在就是那样的,他甚至比他们还不如,因为他们至少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件自己选择了的事,而他连这个都做不到。


    经济压力是一个他不太愿意去碰的话题,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它太大了,大到他一碰就会把自己砸伤。


    他每个月税前六千的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不到五千,房租,交通,吃饭就算再省也要一千出头,再加上偶尔买本书、买杯咖啡、买点日用品,月底能剩下一千多就算很不错了。他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参加任何需要花钱的社交活动,甚至不敢想以后,以后要怎么办?他一直租这间房子吗?一直写这些稿子吗?一直在北京这样漂着吗?


    这些问题他不敢深想,因为每个问题的尽头都是同一个答案:他没办法。


    遇到程墨之后,日子确实轻松了不少。


    那些看不见的花销,那些让他每次掏钱包都要犹豫一下的东西,不知不觉地被程墨接了过去。


    家里的菜是程墨买的,调料是程墨添的,水果零食饮料这些额外的东西,也都是程墨顺手带回来的。咖啡机是两个人平摊的,可后来买的那些豆子呢?那些他从二手平台上淘回来的零零碎碎的东西呢?还有那次他随口说了一句家里的台灯太暗了,第二天茶几上就多了一盏新的,暖黄色的光,照着书页不刺眼。他问程墨多少钱,程墨说没多少钱,你别管了。他当时没有再追问,因为再追问就显得太矫情了,可他心里一直记着,像一根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感激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不安,一种说不清来由的、像猫爪一样轻轻挠着他的不安。他从小被教育要独立,要自己养活自己,不要欠别人的。可他现在欠了,欠了程墨很多,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他可以在程墨生病的时候照顾他,可以在他忙的时候把家里收拾干净,可以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捏捏肩膀,可这些够吗?这些和那些他心安理得享受的东西比起来,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放在秤盘上,连指针都懒得动一下。


    他有时候会想,程墨到底有多少钱?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因为问了就显得他图什么似的。可他不问不代表他不想知道,他当然想知道,他好奇得要命,那种好奇不是探究别人隐私的那种,而是一种更本能的、类似于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的那种感觉,他想知道自己和程墨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深,深到看一眼就会眩晕的那种。


    而程墨身上那些他总是看不清的部分,让这种不安变得更浓了。


    程墨每天出门是去哪里?他说是“家里的事”,可“家里的事”到底是什么?是公司的事,是应酬,是开会,是那些他只言片语里透露出来的、听着就很复杂很庞大的东西。


    陈倦野没有问过细节,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他怕自己知道了之后,会发现那个距离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到不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而是站在地面上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你看得见它,可你知道你永远够不着。他有时候会在程墨出门前随口问一句“今天去哪”,程墨的答案永远是那几个词“出门一趟”“有点事”“见几个人”,不多不少,刚好够回答他的问题,又不至于让他追问下去。


    他知道程墨不是故意瞒他,而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就像他也不知道怎么跟程墨说那些稿子有多恶心、周主编有多烦、他有多想辞职一样。


    有些话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变成一种你再也无法忽视的重力,拖着你往下坠。


    深夜的凝视成了他的一种习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呼吸一样的习惯。


    他不只是在看程墨的脸,他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这双手还搭在他身上,确认这一切不是他焦虑过度的大脑编织出来的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程墨在睡梦中偶尔会动一动,手臂收紧一些,或者翻个身面朝另一边,每到这时候陈倦野就会盯着他翻过去的那面后背,那块宽阔的、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肌肉线条的区域,心里那个声音又开始问了:


    如果有一天他走了呢?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你其实没那么好,你太普通了,你的工作拿不出手,你的未来看不到光,你甚至付不起一杯像样的咖啡,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飞走了呢?


    神祇终究是要回天上去的,他只是在人间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恰好落在了你身边,可这不是他的家,你也不是能留住他的人。


    他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他也知道这些“想太多”很大程度上是他那个容易泛滥的文艺病在作祟。他从小就是这样,看见一片落叶就能想出一个故事,听见一首歌就能在脑子里过完一生,别人觉得稀松平常的事,到了他这里就会被放大、被变形、被涂抹上各种不属于它的颜色。


    以前他以为这是天赋,是他的敏感让他能写出别人写不出来的东西,可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这不是天赋,而是诅咒,因为它让他无法安安心心地活在当下,无法坦然地接受程墨对他的好,无法不去想那些还没有发生的、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却已经在脑海里上演了无数遍的离别。


    他不打算把这些话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觉得程墨不会理解,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说出来会显得很矫情。


    “程墨,我总觉得你会离开”,这句话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说出来程墨一定会说“你想多了”或者“我不会的”,然后呢?然后他就信了吗?他就不会再想了吗?他太了解自己了,那些念头不会因为程墨的一句“我不会”就消失,它们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了,等下一个深夜来临,它们还会从水底浮上来,咕嘟咕嘟的,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把所有那些翻涌的、不安的、矫情的东西都吞进肚子里,消化成胃酸,再变成无声的叹息,在程墨睡着之后轻轻地呼出来,呼进枕头里,呼进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里,呼进北京夏天闷热的、黏腻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夜风里。


    那本加缪的书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有些页脚的折痕已经深到快要变成裂痕了。


    他特别喜欢书里一个不太起眼的段落,说的不是爱情,而是一个人在海边独自待了很久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存在的那种又亲密又疏离的关系,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他站在那里,脚趾陷进沙子里,感觉到凉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然后他想,我是我,海是海,可我被海包围着,我被海浸透了,我离不开海,可我也不是海。


    陈倦野每次读到这个地方就会停下来,把书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看很久。他不是海,程墨也不是。可他们是什么关系?他是被海包围着的那具身体,是被海水浸透了的沙子,是海面上那层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泡沫,他依附于海而存在,可他随时会碎,碎了就什么都没了,而海还是海,潮起潮落,波澜不惊。


    那天晚上他又翻到了这一页,程墨在旁边看书,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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