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自己走之前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想伸手把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怕弄醒他,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像蜻蜓点水一样,碰完就缩回来了。
陈倦野在梦里动了动,然后那只手自己缩回了被子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
他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这个人需要你保护,这个人还不知道你每天出去面对的是什么东西,这个人的生活简单到只想要一杯好喝的咖啡和一个能靠在一起看电影的夜晚,可你连这样的简单都给不了,因为你要面对的不是咖啡和电影,而是那些不动声色的试探、那些暗流涌动的交锋、那些随时可能把你吞没的、比北京夏天还让人喘不过气的势力。
车子停在了西郊陵园门口。
程墨下了车,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里面那些黑黢黢的墓碑。他今天没有提前买花,也没有准备什么祭品,他就是想来看看,想在那个他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地说话的人面前,把那些压在心上的东西倒一倒。
陵园已经关门了,他还是像上次一样站在门口,进不去,可他知道母亲在里面的某一块石头下面,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母亲都能听见,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信不信这个,可他就是想说。
“妈,”他在心里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站在那里,夜风吹着他的衬衫下摆,一下一下地拍在腿上,像什么人在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今天见了那些人,我应该说我不喜欢,可我没有那么不喜欢了,我觉得我能做,而且我能做得比他们都好。可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真的想做,还是因为我想证明什么,还是因为……我想给一个人更好的东西。”
他说到“一个人”的时候,喉咙哽了一下,那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还不敢把那个名字说给母亲听,不是因为觉得丢人,而是因为他怕一旦说出来了,这个名字就会和这个沉重的世界产生某种联系,就会像他一样,被那些他不想让那个人沾染的东西包围。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僵了,久到天上的云把月亮遮住了又放出来。
最后他对着那片黑黢黢的墓碑说了一句:“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然后转身,上车,报了一个二环的地址,那个他每天都要回去的、有一个人在等他的地方。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亮着,陈倦野窝在沙发里,腿上搭着那条薄毯,手里拿着那本加缪的书,可他的眼睛没有在看字,程墨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陈倦野靠在沙发扶手上,书摊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书页被风吹得翻过去一页,他也没有醒。
程墨站在玄关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显得过分安静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那本书从陈倦野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陈倦野在半梦半醒之间嘟囔了一句什么,手臂自动地环上了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程墨抱着他走进房间,把他放在床上,拉好被子。陈倦野在枕头上蹭了蹭,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还是迷迷糊糊的,可他伸出手摸了摸程墨的脸,说了一句:“你回来了,脸怎么这么凉。”
程墨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说外面风大,然后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黑暗里陈倦野翻了个身,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胸口上,手搭在他腰上,整个人像一块被烤热了的年糕,软软地、黏黏地、毫无防备地贴着他。
程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怀里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想着爷爷的那些话,想着那些觥筹交错间不动声色的打量,想着母亲墓碑前自己咽回去的那个名字。
他想着,也许有一天,他需要面对一个选择,不是选程家还是选陈倦野,而是选哪一种方式去爱、去保护、去守住他想要守住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选择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有没有能力做出不后悔的决定,可此刻,此刻这个人在他怀里,此刻他的心跳贴着这个人的心跳,此刻窗外的虫鸣响了一整个夏天也不会停歇,此刻他觉得自己还撑得住。
第32章 神祇
夜深之后的世界和陈倦野白天经历的那个不太一样。
白天是地铁里拥挤的人潮,是办公室里永不熄灭的日光灯,是周主编从格子间那头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是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是那些怎么也改不完的稿子,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改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写的是好还是不好了,只知道客户说可以了就是可以了,客户说再改就再改,他的判断力已经在日复一日的修改中被磨成了一片薄薄的、什么都切不动的钝刀。
可深夜不是这样的,深夜的安静是有质感的,像一块厚厚的丝绒,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收了,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
陈倦野常常在这种安静里醒着,不是因为失眠,而是他舍不得睡,那个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必想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他不忍心闭上眼睛,好像一闭眼,天就亮了,天一亮他又要回到那个他越来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待着的地方去了。
他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呼吸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拂在枕面上。
程墨睡在他身后,呼吸绵长而平稳,手臂像往常一样搭在他的腰上,那只手在睡梦中微微蜷着,掌心贴着他的腰侧,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他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不高不低的,刚好是让人觉得被握住了又不至于被握疼的那种力道。
他不知道程墨睡着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那些有的没的,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太好太不真实了,像一口甜的太过了的糖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会被黏住。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面朝程墨,程墨的脸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滑下来,在鼻尖那里微微翘起,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那里进出,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他有时候觉得程墨像一尊突然闯入凡间的神祇。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它太矫情了,矫情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可他控制不住,每当他在深夜里凝视那张睡脸的时候,那个念头就会自己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怎么也按不下去。
神祇不是说他有多好看,当然他确实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而是他身上有一种陈倦野说不清的东西,一种和这间老房子、这条旧胡同、这个每天挤地铁上班吃饭睡觉的普通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种东西平时藏着,藏在那些不动声色的举动里,藏在那些他随口说出的“我来处理”四个字里,藏在他接电话时忽然变了的那种语气里,可到了深夜,当那张脸安静下来,当那些白天的掩饰和伪装都卸掉了,那种东西反而更明显了,像一块被擦去了灰尘的玉,露出来的光泽让人不敢伸手去碰。
他伸手,在黑暗中,很慢很慢地,指尖靠近程墨的脸,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他没有落下去,不是怕弄醒他,而是怕自己碰到的触感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如果碰到的只是普通的皮肤,普通的温度,普通的、属于一个普通人的脸,那他的神祇就会碎掉,变成一个和他一样的、会累会烦会在半夜睡不着觉的普通人。
可如果他碰到的真的是一尊神祇呢?那他的手穿过的一定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那种触感会告诉他,你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你们只是碰巧在这间屋子里遇见了,他是路过,而你是一直住在这里的。
他的手指悬在程墨脸颊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塞进枕头底下。
程墨在第二天早上什么都不知道。
他醒来的时候陈倦野已经起了,厨房里有豆浆机转动的声音,嗡嗡的,他是被那个声音吵醒的。他穿着拖鞋走进厨房,看见陈倦野背对着他在盛豆浆,手边放着两个碗,旁边是煎好的鸡蛋和几片吐司,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陈倦野,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含混地说了一声“早”,陈倦野说早,然后转过身来,把一碗豆浆递给他,说今天不加糖,你不是说最近胖了吗。
程墨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没加糖,寡淡的,可他不讨厌,就像他也不讨厌陈倦野这样不动声色地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这本来应该是让他觉得踏实的事,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觉得陈倦野的笑容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太快了,快到他才刚看见就过去了。
上班的路上陈倦野又开始了那套他已经循环了无数遍的内心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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