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在前面推着车,陈倦野跟在后面往里扔东西,一盒鸡蛋,一袋面粉,两瓶酱油,几包方便面,还有些零食。程墨忽然停下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罐蜂蜜柚子茶放进车里,说你不是喜欢喝这个吗,陈倦野愣了一下,因为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喝蜂蜜柚子茶了,也许是某天晚上随口提了一句,也许是更早以前他自己都忘了的事,可程墨记得,程墨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把它从他的记忆里捞了出来,变成货架上的一罐、购物车里的一件、下午将要泡进玻璃杯里的一勺。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不那么烈了,六月底的风终于有了一点傍晚的意思,吹在身上不再是一团热气而是一种温吞吞的、像洗澡水一样的东西。他们沿着胡同慢慢往回走,程墨提着两个大袋子,陈倦野也想提,程墨说不用你留着劲儿晚上做饭,陈倦野说你不是嫌我做菜难吃吗,程墨说谁嫌你了我说过吗,两个人就那样拌着嘴走到了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树下有一把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旧藤椅,平时总有个老太太坐在那里乘凉,今天老太太不在,藤椅空着,靠在树干上,椅背上搭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衬衫。
陈倦野的目光在那件衬衫上停了一瞬,不知道为什么,那件简单到没有任何特征的衣服,在那个空荡荡的藤椅上,在午后的光影里,忽然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看见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遗忘,又像是看见了某种他从没拥有过的东西正在安静地存在着。
到家之后程墨在厨房里收拾买回来的东西,陈倦野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手边正好是那本已经被翻了很多遍的《我心中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封面朝上,淡黄色的书皮在灯光下泛着旧书特有的那种柔和的光。
他拿起来随手翻开,翻到那一页——那页他画了线、程墨也画了线、他们甚至为此争论过到底是谁先画的那一页——那个句子他读过十几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可今天他读着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隆冬,不是夏天,而是那句没写出来的、藏在字里行间的东西,那个“终于知道”的瞬间,到底是在哪一刻发生的?是一个人走在雪地里忽然停下来的那一刻,还是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醒来、阳光照在被子上、你忽然觉得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的那一刻?
他想起了那条狭窄的缝隙。
他和程墨蜷在里面过了一夜的那个晚上,那个吻,那些在黑暗里说出来的乱七八糟的话。
那个晚上算什么呢?是一个瞬间,还是漫长的无数个瞬间堆叠在一起,终于在那一刻坍缩成了一个确定的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晚上之后,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睛,都会先看一眼身边有没有那个人,如果有,就觉得今天可以过下去,如果没有,就觉得这一天好像缺了什么。
可这种“觉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那个吻开始的吗?还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也许是从程墨第一次把饭端到他面前说“吃吧”的时候,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在深夜回来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的时候,也许是从程墨蹲在冰箱前认认真真地说“这个贵先吃这个”的时候,那些瞬间一个接一个地累积着,像沙子一样细碎,他一颗都没有捡起来,可当他终于低头看的时候,手里已经捧了满满一把。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程墨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在干嘛,他回过神来说没什么,可脑子里那个念头并没有因为他说了“没什么”就停下来,反而像一颗种子一样扎下了根,开始在他的意识里蔓延生长。
爱是一个瞬间,还是永恒?如果爱只是一个瞬间,那他和程墨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不是也会像所有瞬间一样,来了又走了,热了又凉了,像夏天傍晚的雷雨,下的时候轰轰烈烈,可天亮之后地面就干了,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如果爱是永恒的,那又是从哪里开始永恒的?是从他们说“就这样吧”的那一刻起,还是从他们还没说出口之前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就已经永恒了?他越想越乱,那些念头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他找不到线头,只能徒劳地扯着,扯来扯去,越扯越紧。
他想找个人说说这些事,不是要一个答案,他只是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倒出来,像倒一袋乱糟糟的豆子,倒在桌上慢慢捡。可他能找谁说呢?他的朋友都在远方,大学毕业后各奔东西,偶尔在朋友圈里点个赞,连打个电话都觉得冒昧。
至于程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要怎么跟程墨说,我在想爱是瞬间还是永恒,你觉得呢?这句话太矫情了,矫情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他怕程墨听了会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你想太多了”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那种笑比嘲笑更让他难受,因为他知道程墨说得对,他确实想太多了,可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会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时刻忽然停下手里的所有事,然后被一种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淹没,那种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幽微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光,可他怎么走都走不到。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不太说话,程墨问他是不是累了,他说可能是上班太累了,程墨就没再问。
他们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程墨选的是个喜剧,从头笑到尾的那种,陈倦野也跟着笑了几声,可他的笑不在眼睛里,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别的东西,看程墨笑的时候眼角挤出来的细纹,看他拿啤酒罐时手指弯曲的弧度,看他发现自己在看他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的表情,那些细微的、平时他不会特别注意的东西,此刻全都被放大了,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叶片,每一条脉络都清晰得触目惊心。
他忽然想,如果爱只是一个瞬间,那这些细节是不是都会随着那个瞬间一起消失?他不会记得程墨笑的时候眼角有几条细纹,不会记得他拿啤酒罐时是哪几根手指先用力,不会记得他侧过头的那个角度有多好看。
可如果爱是永恒的,那这些细节就应该永远留在他身体里,像纹身一样刻在皮肤下面,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他一闭上眼睛,这些东西就会自动浮现出来,像今天一样清晰,像此刻一样锋利。
电影放完了,字幕在屏幕上缓缓滚动,程墨伸了个懒腰说困了,陈倦野说那就睡吧。
他们洗漱,关灯,躺到床上。程墨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手臂搭在他的腰上,像往常一样。
可陈倦野睡不着,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细细密密的虫鸣,想着那些他问不出口的问题。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那本加缪的书里翻到的另一句话。他之前怎么没注意到这句话,那句话不长,可它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咔嗒一声,拧开了什么东西:“爱是唯一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减的东西,因为它本身就是在时间之外。”
是在时间之外吗?他想着,翻了个身,面朝程墨。程墨的呼吸轻轻拂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程墨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程墨没有醒,可他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动,然后自动地缠上了陈倦野的手指,十指交握,像他们每一次睡着时那样,像那种姿势已经长在了他们的身体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用力,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陈倦野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着他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比自己的手大一圈的手指,忽然觉得也许他不需要答案了。那些关于瞬间和永恒的问题,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也许答案就是此刻,就是这只手,就是这个在黑暗里握着他的力道,就是窗外那些响了一整个夏天也不会停歇的虫鸣。
他没有问程墨,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那些念头。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一样地起床、上班、写那些他不想写的稿子,可他心里那个东西还在,像一枚被小心收进抽屉里的种子,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下一次被翻开、被注视、被再次问起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第31章 后路
程墨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接到爷爷电话的。
那天他正和陈倦野窝在沙发里分食一碗冰西瓜,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空调吹出的冷风把西瓜的甜味送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外的蝉鸣像是被这阵冷气激怒了,叫得比往日更加声嘶力竭。
手机震动的时候程墨正从碗里挖出最中间那块没籽的瓜瓤,习惯性地递到陈倦野嘴边,陈倦野张嘴接了,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拇指擦掉,然后在程墨的T恤上蹭了蹭。
程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陈倦野注意到他接电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是他和家里人说话时才会用的语气,不是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经过多年磨合后形成的小心翼翼,像走在一条铺满碎玻璃的路上,每一步都要看清楚落脚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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