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停电


    停电来得毫无征兆。那是一个周四的晚上,陈倦野难得没有加班,程墨也推掉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饭局,两个人吃完晚饭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片子,投影仪的光在墙上晃着,黑白画面里的人说着听不清的对白,窗外的虫鸣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织成了夏夜惯常的背景音。


    然后那背景音里忽然少了一样东西,空调外机不响了,紧接着投影仪灭了,电视灭了,客厅那盏落地灯灭了,连冰箱那原本细微到几乎注意不到的嗡鸣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一瞬间被抽走,只剩下窗外的虫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显得格外清晰。


    陈倦野在黑暗里眨了几下眼睛,瞳孔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黑暗,眼前只是一片浓稠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他感觉到程墨在身旁动了一下,然后是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程墨举着手机照了照四周,又照了照窗外,外面也是一片漆黑,对面那栋楼所有的窗户都黑着,连路灯都灭了。


    “停电了,”程墨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但算不上慌张,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纱窗探头出去看了看,胡同里有人在大声说话,隐约能听见“跳闸”“变压器”之类的字眼,“好像是整个片区都停了。”


    陈倦野也站了起来,借着程墨手机那点微弱的光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办,而是冰箱里的东西怎么办。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借着手机的光他能看见那些雪糕还硬邦邦地躺在抽屉里,可他知道这种硬邦邦撑不了多久,北京七月的夜晚就算没有太阳,室温也三十多度,这些雪糕熬不过一个小时的。


    “雪糕要化了。”他说。


    程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探头看了看冰箱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从里面抽了一根出来,是一支巧克力脆皮雪糕,借着手机光看了看包装,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这个贵,先吃这个。”


    陈倦野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程墨蹲在打开的冰箱前,一只手举着手机照明,另一只手像翻找什么宝藏一样在冷冻层里拨弄着那些雪糕,嘴里念念有词“这个也贵”“这个进口的”“这个买的时候打折但原价不便宜”,那个平时在应酬场合里滴水不漏的人,此刻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按照价格给雪糕排着序。


    陈倦野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冰箱里摸出一根绿豆沙,程墨看了一眼说那个便宜等下再吃,他点点头把那根放回去,换了一个程墨手里同款的巧克力脆皮。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打开的冰箱前,借着那股不断溢出的冷气,借着程墨手机那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一人拿着一根雪糕,沉默地吃着。


    冰箱的灯也不亮了,冷冻层里的白光早就熄了,只有手机那束手电光直直地打在雪白的抽屉边缘上,在两个人脸上投下奇怪的影子。


    冷气从冰箱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贴着他们的脸和手臂往下沉,像是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凭空造出了一个微型的冬天。


    雪糕很甜,巧克力脆皮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陈倦野咬了一口之后含混地说了一句“确实好吃”,程墨点了点头,嘴角沾了一点巧克力,在手机光里看起来像是偷吃了什么东西的小孩,陈倦野伸手用拇指帮他擦掉,指腹在他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程墨的目光从那根雪糕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冰箱的冷气还在往外冒,呼呼的,很轻,像是某种古老的、来自深冬的叹息。


    他们就这样蹲着,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一根雪糕吃完又拿了一根,这次程墨没有再提贵不贵的事,只是随意地抽了两根出来,一根草莓味的一根香草味的,把草莓的递给陈倦野。


    陈倦野说你不是说先挑贵的吃吗,程墨说贵的已经吃完了剩下的价格都差不多,语气里带着一点刚才那个“正经排名”被揭穿之后强撑着的不在意,陈倦野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接过那根草莓雪糕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过分了,可他没有说出来。


    第二根雪糕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电量不足的提示跳出来,程墨看了一眼,把屏幕亮度调低,然后把手机靠在冰箱旁边的花瓶上,让那束光斜斜地照着他们之间的那一小片地面。


    光线变暗了,暗到他们只能看清彼此的大致轮廓,可那种看不清反而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了,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


    “你说,”陈倦野咬着雪糕的木棍,含混地说,“电什么时候来?”程墨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半小时,也许一晚上,上次这片区停电就修了三个多小时,陈倦野哦了一声,继续吃雪糕。


    冰箱里的冷气还在往外冒,可已经比刚才弱了不少,那些没有吃完的雪糕还躺在冷冻层里,安静地、缓慢地变软,像这个夜晚一样,在闷热和黑暗里一点一点地融化。


    他们后来又从冰箱里拿了几根,程墨不再说什么贵不贵的了,只是把那些他最喜欢的口味一一递给陈倦野,让他尝尝这个尝尝那个,陈倦野来者不拒,每根都咬一口,然后点评一句“这个太甜”“这个还行”“这个好吃”,被咬过的雪糕有的被程墨接过去吃完,有的就放在旁边的碟子里慢慢化掉,化成一摊彩色的甜水。


    那台老冰箱终于不再往外冒冷气了,它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灯不亮,压缩机不响,安静得像一件被遗弃的家具,可它肚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已经把一小片清凉和一大片甜意,一点一点地注进了这个闷热的、黑暗的夏夜里。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肚子凉凉的,嘴唇上也全是甜的残余,程墨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天光,看着陈倦野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根咬了一半的雪糕棍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陈倦野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样子很好看,陈倦野愣了一下然后说黑漆漆的你能看见什么,程墨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来,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了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嘴角残留的雪糕痕迹,然后俯过去吻了他一下,那个吻里混着草莓、香草、巧克力和绿豆沙的味道,甜得发腻,甜得不像话,甜得像他们蹲在冰箱前吃掉的那些雪糕全部在这个吻里复活了。


    来电的时候他们已经从冰箱前挪到了沙发上,窝在一起,盖着同一条薄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客厅的灯忽然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是空调外机嗡嗡地响了,冰箱也嗡嗡地响了,所有那些被暂停的机器都重新开始了运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陈倦野走到冰箱前,看着冷冻层里那一片狼藉,化了一半的雪糕,淌出来的奶油,黏糊糊的包装袋,转过头对程墨说:“你明天得收拾了。”程墨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说:“行,反正贵的都吃完了。”


    陈倦野关上冰箱门,走回沙发,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空调开始吹出冷风,凉丝丝的,和刚才冰箱里飘出来的那种冷不一样,那种冷是短暂的、偷来的、带着甜味的,这种冷是持续的、安稳的、不带任何味道的,可此刻他两种都喜欢,喜欢那种短暂的甜的,也喜欢这种持续的稳的,因为它们都是和这个人一起经历的。


    “程墨。”他说。


    “嗯?”


    “明天去超市再买点雪糕吧。”陈倦野说。


    程墨笑了一声,说好,买贵的。


    陈倦野也笑了,没再说话。窗外的虫鸣还在响,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那些化掉的雪糕在冷冻层里慢慢地、重新冻成硬邦邦的形状,这个夏天的夜晚还有很多,够他们一根一根地吃掉,一根一根地尝遍所有的甜。


    第30章 关于爱


    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出现得很平常,平常到如果陈倦野事后回想,他甚至很难说清楚到底是哪一秒、哪一个画面、哪一句话击中了,可它就是击中了,像夏天午后闷了许久的雷,你听见远远的天边滚过一阵沉沉的声响,然后什么都没发生,你以为它已经过去了,可它只是还在赶来的路上,正穿过云层,越过楼顶,一点一点地逼近你的头顶,等你终于听见那一声炸响的时候,你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周日,陈倦野难得有一个完整的、不用加班的、程墨也不用出门的休息日。两个人睡到自然醒,在床上赖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变成了白色,然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弄了顿早午饭。


    程墨说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得去趟超市,陈倦野说那就去吧,两个人就那样穿着最随便的T恤短裤,踩着拖鞋出了门。


    超市里人很多,周末的午后永远是这样的,推着购物车的大爷大妈堵在生鲜区,小孩在货架之间跑来跑去,头顶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冷柜的嗡嗡声和收银台的滴滴声混在一起,织成了那种只有超市里才有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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