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说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晚了,接过那个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四个蛋挞,还热着。


    他们就这样站在厨房门口,一个手里拿着蛋挞袋子,一个手里拿着锅铲,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笑了。


    吃完饭的时候程墨问陈倦野今天工作怎么样,陈倦野想了想说还行,有一个稿子只改了三次就过了,周主编说最近状态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程墨注意到他说“只改了三次”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细微的表情让程墨心里一软,他想,这个人真的很容易满足,一篇稿子少改几次就能让他开心一整天,可他又想,这个人的开心明明值得更大的事情,值得更好的东西,而不是被那些无意义的修改消耗殆尽。


    他忽然想起今天会议上那些数字,那些他随口说出的金额,足够陈倦野写一辈子的稿子。


    他没有说出口。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难凑到一起。


    陈倦野那边开始了一个新项目,客户是那种喜欢在下班前提需求的人,加班成了常态,有时候他回来的时候程墨已经睡了,他就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钻进被窝里,程墨会在半梦半醒之间翻过身来抱住他,嘟囔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程墨那边也越来越忙,爷爷开始把更多的事情交给他处理,不是那种坐在会议室里听听就行的,而是要他亲自去看、去谈、去判断的,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连午饭都是在外面的饭局上解决的,回来的时候满身烟酒味,倒在沙发里就不想动了。


    可奇怪的是,见面的时间越少,两个人反而越黏糊了。


    那种黏糊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本能的、像是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的贪婪,陈倦野会在改稿的间隙给程墨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窗外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又加班”,有时候就是一个表情包,程墨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很久才回,可不管多久,他都会回,有时候是同样的一张窗外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我也在忙”,有时候也是那个同样的表情包。


    他们就像两个溺水的人,各自在各自的深水里挣扎着,可只要看到对方发来的那条消息,就知道还有一个人在同一片水域里扑腾,就不那么怕了。


    有一天晚上,陈倦野难得没有加班,程墨也难得没有应酬,两个人吃完饭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可谁也没在看。陈倦野靠在程墨怀里,程墨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听着窗外的虫鸣和电视里若有若无的声音。


    “程墨。”陈倦野忽然开口。


    “嗯?”


    “你每天出去,”陈倦野顿了顿,“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从程墨开始变得忙碌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想,可他一直没有问,因为他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就像他也不会事无巨细地跟程墨说那些稿子改了多少遍一样。


    可今天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这个拥抱太温暖了,温暖到让他觉得什么都可以问,什么都可以说。


    程墨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陈倦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物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家里的事,”程墨说,“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陈倦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听出了程墨语气里的那种迟疑,不是想隐瞒,而是不知道怎么说的那种迟疑,就像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程墨解释他为什么明明讨厌那些稿子却还在写一样。


    有些事情说不清楚,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就变味了,就像把一朵花摘下来放在桌上,花瓣还是那些花瓣,颜色还是那个颜色,可就是少了点什么。


    “那,”陈倦野换了个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那你就忙你的,我忙我的,晚上回来还能这样靠一会儿,就够了。”


    程墨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陈倦野到现在依然不知道程墨家里到底是什么状况。他知道程墨是北京本地人,知道程墨住在这套房子里是因为这是他母亲朋友的房子,知道程墨每天出门是在处理家里的事情,可“家里的事情”这五个字太笼统了,笼统到可以装下任何东西。他不知道程墨的家里有多大的公司,不知道程墨每天接触的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那些西装革履的场合和觥筹交错的饭局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程墨回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疲惫,他看在眼里却不知道怎么问,更不知道怎么帮。


    而程墨也没有主动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要怎么告诉陈倦野,他今天在会议上和一个比他大三十岁的男人针锋相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刀锋一样精准而锋利?


    他要怎么告诉陈倦野,他今天在饭局上看着那些公子哥搂着不同的女伴来来回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回家?


    他要怎么告诉陈倦野,他今天看见父亲在爷爷面前低着头的那个瞬间,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得他不知道怎么搬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他怕那些东西会压坏现在拥有的一切,怕陈倦野看见那个在商场上锋利如刀的自己之后,就不再觉得他是那个会做饭会做手工会在窗前挥手的程墨了。


    那天晚上程墨去参加了一个圈内的聚会,地点是东三环某家私人会所,来的都是些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可每一个身上都背着或大或小的家族产业。


    他们喝酒、聊天、打牌,话题从股市跳到地产又跳到谁谁谁最近换了新女朋友,程墨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威士忌,听着那些话,觉得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看见坐在对面的那个姓周的年轻人换了一个新女伴,这次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很短的裙子,笑得很大声;


    他看见旁边那个姓李的在和几个公子哥讨论最近新开的那家夜店,说那里的卡座最低消费多少多少,说他上次带了几个模特去花了几万块;他看见角落里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很严肃,说的是某个项目的内幕消息。


    他想着这一切,想着爷爷今天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想着父亲那个欲言又止的背影,想着继母看他时那种微妙的表情,她对他掺和公司的事显然不太高兴,虽然嘴上说着“小墨回来了真好”,可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他又想起弟弟程砚,那个永远一副“与我无关”模样的少年,今天在饭桌上吃着水果玩着手机,家里的事他从来不问,也从来不关心,好像这一切真的和他没有关系似的。


    程墨有时候甚至羡慕他,羡慕他那种没心没肺的洒脱,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做不到对这个家、对这些事、对爷爷的目光视而不见。


    他拿出手机,点开陈倦野的对话框。


    一个小时前陈倦野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晚上加班时的办公桌,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便利店咖啡,配文是“还在改”。程墨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熟悉的办公桌和那杯熟悉的咖啡,忽然觉得那些让他心烦的东西都淡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他回了一条:“我刚结束,回去路上。”然后放下手机,喝完杯子里的威士忌,站起来和那些人告别。


    走出会所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潮湿。


    他站在门口等车,抬头看了看天,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橙红色。


    他想着,陈倦野现在应该还在改稿子,也许刚到家,也许还在路上,也许已经躺在沙发里喝着啤酒等他。他想快点回去,回到那个小小的客厅里,回到那个人身边,回到那个不需要说那些话、不需要做那些事、只需要靠在一起就能安心的世界里。


    车来了,他上车,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穿过长安街,穿过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穿过那些他越来越熟悉却越来越不喜欢的街道,往二环那个老城区开去。


    他想,他愿意做那些事,愿意学那些东西,愿意在那些饭局上说着得体的话,愿意在会议室里说着那些锋利的判断,因为他想给陈倦野更好的东西。


    不是因为他觉得陈倦野需要那些更好的东西,而是他想给,想让他不用再挤地铁,不用再改那些该死的稿子,不用再为房租和咖啡机的钱发愁。


    他想让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写他想写的那些东西,想让他不用在便利店买最便宜的咖啡,想让他不用在夏天舍不得开空调。


    这些念头他从来没有跟陈倦野说过,也许永远不会说,可它们就那样长在他心里,一天一天地长大,长成了一种让他愿意走进那个陌生世界的力量。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不知道那个乌托邦还能维持多久,不知道当陈倦野有一天终于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可至少现在,此刻,他正坐在回去的车上,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离那个人越来越近,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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