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程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被拒绝的尴尬,而是一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的表情,他把脸埋进陈倦野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好”,然后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直到两个人都睡着了。


    现在天亮了,该上班的人还是要上班。陈倦野小心翼翼地从那条手臂里滑出来,尽量不弄醒他,可程墨还是醒了,眯着眼睛看他穿衣服,看他找袜子,看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然后在门口叫了他一声。


    陈倦野回过头,程墨半撑着身子,被子从肩上滑下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


    “晚上早点回来,”程墨说,“我炖排骨。”陈倦野看着他,看着那个头发乱糟糟、眼睛眯成一条缝、却说要炖排骨等他回来的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他点点头说好,然后转身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程墨果然站在窗前,像每一次一样,朝他挥了挥手。


    那天上班的路上,他在地铁里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嘴角一直翘着,自己都没发现。


    他想,这就是恋爱吗,这就是那些小说里写的、电影里演的、让人睡不着觉又让人充满干劲的东西吗,如果是的话,那他以前写的那些关于爱情的文字,全都是假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懂过,那些文字里写的是“她看着他,心跳加速”,可真实的心跳加速不是那样的,真实的是你走在路上想起一个人,然后整个人就轻了,像是被什么托着,连脚步都变得不一样。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隔壁的大哥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说“今天心情不错啊”,他没否认,坐下开机打开文档,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模板和格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打字。


    那些字还是那些字,那些他不想写却不得不写的东西,可今天他打这些字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个念头,他不是在为这些字写,他是为了晚上回去能吃到那碗排骨,为了能和那个人坐在一起喝啤酒,为了能在那个人怀里睡着,所以他写,他改,他一遍一遍地改到客户满意为止,他把这些字当成通往那个人的桥,虽然这座桥又丑又破,可他愿意走。


    程墨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


    他本来计划着今天在家待着,把那个还没拼完的手工书店收个尾,然后去菜市场买排骨,再研究一下那个蛋糕到底怎么做,昨天果酱熬好了,蛋糕胚还没着落,他想在陈倦野回来之前把整个蛋糕做出来,给他一个惊喜。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电话是爷爷打来的,说公司有个临时会议,让他务必到场。程墨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翻身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路过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罐果酱,深红色的玻璃瓶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想了想,还是没来得及收拾,就那么走了。


    公司的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以前也来过几次,但都是在爷爷的办公室里喝茶聊天,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恭敬地叫他“小程总”,那时候他觉得这些称呼和他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个被架空的头衔。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来开会的,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看得他眼睛发酸。


    爷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脸上的表情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温和笑意,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硬的东西,那种表情让程墨忽然意识到,这个坐在他面前、头发花白、偶尔会和他下棋聊天的老人,曾经是一个让整个京城商界都忌惮三分的人物。


    会议的主题是一个收购案,对方是一家做新能源的初创公司,技术不错但资金链出了问题,程家想趁这个机会把它拿下。


    程墨翻着那些文件,听着各部门负责人轮流汇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些数字和风险点,他发现自己能看懂,能听懂,甚至能在别人说完之前就判断出这个方案的问题在哪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某种沉睡很久的东西终于醒了过来,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被重新启动了,所有齿轮都在咔咔地咬合,运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轮到他的时候,他开口说了几句关于估值和风险对冲的看法,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爷爷点了点头,说“接着说”,那种语气不是鼓励,而是一种“我在听你说重点”的催促。


    程墨又说了几句,这次说得更具体了,引用了文件里的几个数据,指出了其中两处逻辑漏洞,然后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坐在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财务总监,他记得——轻轻咳了一声,说“小程总说得有道理”,其他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程墨没有看他们的表情,他只是看着爷爷,爷爷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欣慰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看不懂的光。


    会议结束后,爷爷把他叫进办公室。那间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老派,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爷爷自己写的。爷爷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程墨坐下,等着他开口。


    可爷爷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他,一杯自己端着,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窗外。


    “你爸今天没来,”爷爷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墨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个项目,”爷爷说,“他做了三个月,没做下来。”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程墨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三个月,没做下来,他刚才看了二十分钟就指出了问题,他忽然明白了会议室里那些人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你像你妈,”爷爷说,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你妈当年也是这样,什么东西一看就透。”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可你妈吃亏也吃在这里,太聪明了,什么都看得太清楚,反而累。”


    程墨没说话。他看着爷爷,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骑在爷爷脖子上逛庙会的事,想起爷爷给他买糖葫芦、给他讲三国、在他发烧的时候一夜一夜地守在他床边,那些记忆太柔软了,柔软得让他几乎忘记眼前这个人曾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今天他看见了,看见那个藏在温和老人皮囊下面的、锋利如刀的东西,那种锋利不是刻意的,而是几十年的商场厮杀打磨出来的,已经长成了他骨头的一部分。


    “你既然开始接触了,”爷爷说,“就认真接触。我不逼你,可你既然愿意了,就别半途而废。”他看着程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像是警告,又像是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程家迟早是你的,你早点接手,我早点放心。”


    程墨走出爷爷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父亲。程建国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收进口袋里。


    他们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可那十几步像是隔了一条河,谁也没有先迈过去。


    “开完会了?”程建国问。


    程墨点点头。


    程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程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的瘦了一些,肩膀也塌了一些,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上看烟花的事,想起父亲教他骑自行车、在他摔倒的时候假装没看见、等他爬起来才走过来拍拍他身上的土,那些记忆和爷爷的那些混在一起,让他心里生出一种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想,他和父亲之间,大概就是这样了,说不清,道不明,和解不了,也恨不起来。


    第28章 野心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倦野还没回来,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罐果酱还放在茶几上,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程墨换了鞋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切菜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会议室里那些人的表情,想着爷爷说的那些话,想着父亲那个欲言又止的背影,手里的刀一下一下落下去,很稳,可他的脑子里很乱。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陈倦野说这些事,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说了之后陈倦野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一直在隐瞒什么,会不会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门响的时候他正在炒菜,油烟机的轰鸣盖住了外面的声音,等他从厨房探出头去,陈倦野已经换好鞋走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是那家他们常去的面包店的袋子。


    “给你带了蛋挞,”陈倦野把袋子举起来晃了晃,看见他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笑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晚?我以为你会先做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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