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果酱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蝉鸣从早响到晚不知疲倦,空气黏稠得像是能用手握住,可就是这样普通的一天,被程墨一个心血来潮的念头点成了不一样的颜色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前几天刷手机看见了什么视频,可能是冰箱里那堆吃不完的雪糕让他产生了某种歉疚,总之他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回过头对窝在沙发里的陈倦野说:“我们做蛋糕吧。”


    陈倦野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茫然和一点被这个提议惊到的意外,因为认识这么久他只知道程墨会做饭且做得不错但从来没见他做过蛋糕那种听起来就很麻烦的东西,可程墨已经行动起来了,翻出手机搜食谱,打开冰箱检查材料,然后皱着眉头说缺这个缺那个最后得出结论得先熬果酱因为蛋糕需要果酱而超市买的那些他信不过。


    陈倦野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忽然就笑了,那种笑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说那走吧去买水果,程墨回过头看着他,也笑了,两个人就那样莫名其妙地对视着笑了好几秒,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可就是停不下来。


    他们去的是胡同口那家水果店,店面很小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笑呵呵地问买什么,程墨说要草莓要蓝莓还要几个柠檬,陈倦野在旁边补充说要不顺便买点别的回头可以做别的,程墨想了想说那就再买几个芒果吧。


    他们提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阳光正烈,晒得柏油路泛着油光,陈倦野走在树荫里程墨走在阳光里,走着走着程墨忽然往旁边跨了一步挤进树荫把手里那袋水果举起来挡太阳,陈倦野看着他那个笨拙的动作又想笑了,这一次没忍住真的笑出了声,程墨瞪了他一眼说笑什么笑,可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就这样挤在那片狭小的树荫里慢慢走回那栋老楼。


    熬果酱的过程比他们想象的要麻烦得多,草莓要洗要切要撒糖要等出胶,蓝莓倒是省事可也得一颗一颗挑过,柠檬要榨汁要刮皮要小心别弄到白瓤不然会苦,厨房里乱七八糟堆满了锅碗瓢盆,程墨站在灶台前拿着木勺搅着那锅渐渐变得浓稠的深红色液体,陈倦野在旁边给他递东西打下手顺便把那些切下来的边角料塞进嘴里,程墨偶尔舀一勺起来让他尝尝甜不酸不酸淡不淡,他就凑过去就着那勺抿一口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两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被热气蒸得满头是汗可谁也没嫌热。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变成金橙色,那锅果酱终于熬好了,程墨把它装进玻璃罐里拧紧盖子倒扣着放凉,陈倦野站在旁边看着那一罐深红色在玻璃里泛着光,忽然伸手沾了一点罐口没擦干净的果酱放进嘴里,程墨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说甜不甜,陈倦野点点头说甜,可目光没有落在果酱上,而是落在程墨的眼睛里。


    蛋糕后来其实没做成,因为熬完果酱两个人都累得不想动了,瘫在沙发里看着电视发呆,那罐果酱就放在茶几上,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程墨说要不明天再做吧,陈倦野说行,然后两个人继续瘫着,可瘫着瘫着不知道谁先动的,他们就吻到了一起,那个吻里带着草莓的甜和柠檬的酸还有一点点糖的焦香,是下午那锅果酱留下的味道,细细密密地缠在舌尖上,像是把这个下午所有的阳光和汗水都收进了这一个吻里。


    从那天之后陈倦野忽然对做饭这件事产生了兴趣,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股热情是从哪来的,也许是看程墨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太好看,也许是想给他分担点什么,总之他开始认真琢磨起那些以前从来不碰的东西。


    下载了好几个做菜软件收藏了一大堆食谱,休息日的时候站在厨房里对着那些瓶瓶罐罐发呆,程墨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插手,偶尔指点两句火候或者调料的用量,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切菜炒菜忙得满头是汗,然后在他做出来之后把那盘卖相不怎么样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陈倦野第一次独立做完一顿饭的那天晚上,做了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炒得有点糊,青椒肉丝切得粗细不匀,紫菜蛋花汤倒是没出什么岔子,可他自己尝了一口就不想吃了,程墨却埋头吃得很认真,一碗饭不够又添了一碗,吃完之后抬起头看着他说挺好吃的,陈倦野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饭粒忽然就信了,那个“挺好吃”从程墨嘴里说出来,比什么<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家的评价都有分量。


    他们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那本《我心中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早就被两个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程墨后来还买了加缪的好几本别的,可最常拿起来的还是这本,有时候陈倦野看累了就把书递给他让他读一段,他就接过来用那种不高不低的声音慢慢念,念着念着两个人的肩膀就靠在一起了,念着念着陈倦野的眼睛就闭上了,可没真的睡着,就是闭着眼睛听那个声音从耳边流过去,像夏天傍晚的风,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力量。


    有一天晚上他们一起看那本《局外人》,程墨读


    第一章读到那句“今天妈妈死了,也可能是昨天,我不知道”,陈倦野忽然开口说这句真好,程墨停下来看着他问好在哪里,陈倦野想了想说好在他不知道,那种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不是不在乎,是生活本来就糊里糊涂的,谁规定一定要知道呢。程墨没说话,只是继续往下读,读到后来默尔索站在法庭上那些人问他为什么不哭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轻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共同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沉默,是知道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在读着想着的沉默,比什么话都重。


    看电影更是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保留节目,每周至少有一两个晚上,他们会关掉客厅的大灯只开着那盏落地灯,把投影仪打开,从片库里挑一部片子。


    有时候是新片有时候是老片,有时候是程墨选的商业片有时候是陈倦野选的文艺片,选片的过程还像以前一样用石头剪刀布决定,可不管谁赢谁输最后看的什么,结果都差不多,看到一半的时候两个人就靠到一起了,看到动人处程墨的手会搭在陈倦野肩上,看到好笑处陈倦野会侧过头去看程墨笑的样子,看着看着就忘记电影在演什么了。


    有一次放的是一部法国电影,讲两个男人从年轻爱到老的故事,看到中间那场吻戏的时候,陈倦野忽然想起春节那天晚上,想起自己那时候的紧张和程墨的若无其事,想起那些现在看来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试探和躲闪,他正想着那些事,程墨的脸就凑过来了,吻在他嘴唇上,轻轻的,慢慢的,像电影里那个吻一样绵长。


    他们就这样在沙发上吻着,电影还在放,声音还在响,可谁也听不见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交织着,和窗外那些细细密密的虫鸣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夏天的夜晚。


    那天晚上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们从沙发上起来关了投影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还是那样亮着,对面的楼里还有几盏灯没灭,远处有隐隐约约的车声传来,很轻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程墨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程墨。”陈倦野忽然开口。


    “嗯?”


    他想了想,说:“今天过得好快。”


    程墨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贴着他的后背传来,闷闷的。


    “每天都很快。”程墨说。


    陈倦野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覆在程墨环着他的手背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缠,就这么握着。他看着窗外那些远远近近的灯火,想着他们今天做的那些事,熬果酱,学做饭,看书,看电影,接吻,都是些小事,小到说出来都没什么可讲的,可就是这些小事,把这一天填得满满的,满得像是能装下一辈子。


    他就那样站着,被程墨抱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深,路灯的光还是那样亮着,对面的楼里又灭了几盏灯,虫鸣还在响,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忽然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做这些小事,熬果酱学做饭看书看电影接吻,把每个普通的日子都过成不一样的颜色。


    那些以后的事情他不想去想,也懒得去想,至少此刻,此刻他是被抱着的,此刻他是被爱着的,此刻这个夏天还在,还长得很,长得像是永远过不完。


    第27章 工作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陈倦野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睛。那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尖锐地切割着清晨的寂静,他伸手去摸,按掉,又在被子里缩了几秒,然后感觉到腰上那条手臂收紧了,程墨把脸埋在他后颈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那个语调是“别走”的意思。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灰蓝色的光,想着昨晚他们吻到一半的时候他按住程墨的手说的那句话“明天还要上班,太晚了,先不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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