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说了就这样吧,那就这样吧,这样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们还躺在那条狭窄的缝隙里,重要的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程墨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重要的是他们睁开眼睛看见彼此的时候没有躲闪也没有尴尬,只是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笑得有点傻,笑得像是两个偷到了什么宝贝的孩子。


    那个笑好像把什么都定下来了。


    从那之后,日子就变得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不是翻天覆地的那种,而是一种细碎的、渗透在生活每个角落的变化——陈倦野早上出门的时候,程墨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穿鞋,说一句“晚上想吃什么”,然后等他回答完了再挥挥手;晚上回来的时候,那顿饭一定是已经做好了的,而且会比平时多一道菜,那道菜不一定是什么复杂的,但一定是他前两天随口说过想吃的;


    他们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不再隔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了,程墨会直接坐在他旁边,有时候是肩膀挨着肩膀,有时候是程墨把腿伸过来搭在茶几上而他的腿就放在程墨腿旁边,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靠着,靠着看书靠着发呆靠着喝啤酒,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让陈倦野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他们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好像那条缝隙里的那一夜只是打通了什么本来就该打通的东西。


    陈倦野发现自己上班都有了干劲,那种干劲不是对工作的热爱,他还是讨厌那些稿子,还是会在改到第八遍的时候想把电脑摔了,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是有个小小的太阳在他心里挂着,每天早上升起来,每天晚上落下去,可不管升还是落,它都在那里,暖暖的,亮亮的,让那些原本灰蒙蒙的日子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色调。


    他开始能在周主编催稿的时候心平气和地说“好的我马上改”,开始能在客户提出第一百零一个修改意见的时候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打字,开始能在加班加到深夜的时候想着反正回去有个人在等他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


    隔壁的大哥都发现了他的变化,有次下楼透气的时候递了根烟过来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说没有,可那个笑太明显了,明显到大哥啧了一声说“得了吧你那表情骗谁呢”,他也就没再解释,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对面商场的霓虹灯,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家干什么,是做饭还是在看书还是在做那些小手工,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程墨那边的变化则更复杂一些,表面上看起来是情绪高涨,他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轻快了,出门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就连那些不得不去的应酬,他也能在结束后带着一点真实的<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回来,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一句话不说,但那种高涨背后,爷爷看出了别的东西。


    有次回老宅吃饭,爷爷在书房里和他下棋,下着下着忽然说:“你最近不一样了。”程墨拿着棋子的手顿了顿,问哪里不一样。爷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棋盘上那些黑白分明的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年轻时候我也那样过。”


    然后就没有再说下去,可那盘棋结束的时候,爷爷又开口了,这次说得更直接:“小墨,有些事你自己要想清楚,一辈子的事,不能糊涂。”程墨知道爷爷在说什么,可他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然后把话题岔开了,那些话他听进去了,但没有往心里去,或者说他故意没有往心里去


    因为他知道一旦认真去想,那些藏在“就这样吧”后面的问题就会全部涌出来,把他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冲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程墨也开始真正接触家里的事务了。程建国看见儿子终于愿意接手,那种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既有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欣慰,也有被冷落了这么多年的委屈,还有想要弥补什么的急切,他开始把一些不那么核心但也不算边缘的事务交给程墨处理,偶尔会在电话里多说几句,问他有没有什么不懂的,问他要不要回来吃饭顺便聊聊,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让程墨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也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钱,读书时攒下的那些早就捉襟见肘了,再加上现在两个人的生活虽然简单但也需要开支,他没有理由拒绝那些正当的、他迟早要接手的东西。


    他开始出入那些真正的核心圈子,开始和那些从小就认识但从未真正打过交道的同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开始听他们聊那些他听得懂但一直假装听不懂的话题,开始在一轮又一轮的推杯换盏之间慢慢看清自己作为程家继承人这个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他不能一直躲在二环那套老房子里,不能一直靠做小手工和看书打发时间,不能一直用“自由职业”这个借口搪塞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那些西装革履的场合他去得越来越多,那些觥筹交错的饭局他应付得越来越熟练,那些不动声色的交锋他越来越能看得清里面的门道,他甚至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有着某种天然的敏感,能在只言片语间捕捉到别人没说出的话,能在转瞬即逝的表情里判断出对方真正的意图。


    那种敏感让他想起母亲,想起爷爷说她“眼睛毒,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些地方还能再进一步”,每次想到这个,他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骄傲,像是怀念,又像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可所有这些,都被他小心地隔离开来,和那个二环的老房子隔离开来,和陈倦野隔离开来。


    他出门的时候是程家的继承人,回来的时候就只是程墨,只是那个会做好饭等陈倦野回来的人,只是那个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普通人,只是那个和陈倦野一起喝啤酒一起看电影一起挤在狭窄缝隙里过夜的人。


    他从来没有和陈倦野说过那些事,没有说过爷爷的暗示,没有说过父亲的试探,没有说过那些西装革履的场合和觥筹交错的饭局,他不想让那些东西污染这个小小的乌托邦,不想让陈倦野知道他的生活还有另一面,那另一面和现在的一切格格不入,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陈倦野其实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程墨有时候回来得晚,有时候身上带着酒气,有时候会坐在沙发里发呆很久,那种发呆和以前不一样,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的东西。


    可他没有问,就像程墨没有问他那些稿子改得怎么样一样,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个“就这样吧”的平衡,不问过去,不问将来,只问今天吃什么,只问晚上看什么电影,只问那些能够安全地放在台面上的事情。那种默契让他们的相处变得格外柔软,可那种柔软下面,也藏着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是踩在薄冰上,谁也不知道哪天冰会裂开。


    那天晚上,程墨回来得特别晚。陈倦野已经窝在沙发里看完了大半本书,茶几上放着两个空啤酒罐,听见门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程墨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那种疲惫过后又强撑着的精神。他换鞋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陈倦野站起来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酒气的陌生香水味。


    “喝多了?”陈倦野问。


    程墨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靠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不想动。”


    他们就那样站着,在玄关昏暗的灯光里,程墨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脖子上,痒痒的,热热的。


    陈倦野没有动,就那么让他靠着,一只手环着他的背,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那些头发有点硬,和他想象的触感不太一样。


    “程墨。”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陈倦野张了张嘴,想问他今天去哪儿了,想问他那些他没说的事是什么,想问那句“就这样吧”到底能撑多久,可最后他只是说:“饿不饿?厨房里有面。”


    程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颈窝里蹭了蹭,说:“饿。”


    他们就那样去厨房煮面了,程墨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忙活,他看着锅里翻滚的水想着刚才那些没问出口的话。窗外的虫鸣细细密密地响着,夏天的夜晚还是那么长,长得像是永远过不完。


    那碗面吃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们挤在厨房的小桌上,头挨着头,谁也没说话,只有吃面的声音细碎地响着。吃完陈倦野去洗碗,程墨就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陈倦野。”


    “嗯?”


    程墨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陈倦野握着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水流哗哗的,盖过了身后那人的呼吸声。他想着,就这样吧,先这样吧,能这样一天是一天。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吹在他们身上,吹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吹在这个他们共同搭建的、不知道能维持多久的乌托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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