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喝着啤酒,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漏进来一点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线。那道光很弱,但一直在这里,像他们之间那道裂缝,不深,但一直都在。


    过了很久,程墨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天的事,我想了很久。”


    陈倦野握着啤酒罐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喝多了胡说八道。”程墨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陈倦野转过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


    程墨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说,“但我知道那不是胡说八道。”


    陈倦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程墨,看着那双在黑暗里依然很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些他这段时间反复回想反复琢磨的细节,忽然间,一切都清晰了。


    不是喝多了。


    不是胡说八道。


    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又像那天一样,被什么堵住了。


    程墨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


    过了很久,陈倦野终于开口。


    “程墨。”


    “嗯?”


    陈倦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我这段时间,一直想着那天的事。”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在黑暗里,在啤酒罐微微凝结的水珠旁边,在窗外路灯漏进来的那一道光里。


    夏天的虫鸣一声一声地响着,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要把这个夜晚填满。


    第24章 这样


    那一句“我也一直想着那天的事”说出口之后,所有小心翼翼的维持都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在闷热的夏夜里无声地碎裂开来。


    程墨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他靠过来,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试探,他的手扣住陈倦野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和那天下午那个轻飘飘的试探性的吻完全不同,这个吻是确定的、是宣示的、是不容置疑的。


    陈倦野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这算什么,他们这是干什么,明天醒来会怎样,可那些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那个吻碾碎了。


    程墨的嘴唇带着啤酒的苦涩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在一起在他的口腔里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炸弹,把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敢想统统炸成了齑粉。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的手就自己动了起来,攥住程墨的衣领,把他也拉向自己,拉得更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胸膛里那两团乱糟糟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物撞在一起,咚咚咚咚的,像夏天傍晚突然落下的暴雨。


    客厅里的空调一直在吹,冷气从出风口涌出来,在他们身边打着旋儿往下沉,可没有人觉得冷。程墨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后背,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陈倦野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那个吻太长了,长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可他不想停下来,他什么都不想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沙发上滑到地上的,也许是不小心,也许是故意的,总之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抵上了冰凉的瓷砖,程墨压在他身上,那个吻终于分开了一瞬,两个人都在喘,在黑暗里盯着彼此的眼睛,谁也没说话,只有呼吸声粗重地交错在一起。


    然后程墨又俯下来,这一次吻在他的眼角,吻在他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一滴眼泪上,那滴眼泪咸咸的,和啤酒的苦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陈倦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空调吹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可程墨没有问,只是用嘴唇一点一点吻掉那些潮湿的痕迹,然后一路向下,吻过他的脸颊,吻过他的下巴,吻过他的脖子,最后又回到他的嘴唇上。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探进了陈倦野的T恤下摆,掌心贴着他腰侧的皮肤,那一片被空调吹得有些凉,可程墨的手是烫的,烫得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们又吻了很久,久到空调的冷风已经把两个人吹得浑身冰凉可嘴唇依然是热的,久到窗外的虫鸣从高亢变得低沉又变得高亢,久到陈倦野觉得自己已经和那片冰凉的瓷砖长在了一起。


    他们从玄关这边滚到那边,从沙发底下滚到茶几旁边,最后不知道是谁先停下来的,总之当他们终于能够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并排躺在了那条狭窄的缝隙里,那条陈倦野平时改稿子改到烦躁时喜欢窝进去的、介于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小小角落。


    那条缝隙太窄了,窄到他们必须侧着身才能勉强躺下,窄到他们的胸膛贴着彼此的后背,窄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程墨从后面抱住他,手臂横在他的腰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呼出来的热气一下一下喷在他的后颈上,痒痒的,可他没有躲。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眼前那片黑暗里模糊不清的茶几底部,看着那几根落满灰尘的横梁,想着他们刚才做的一切,想着那些吻,那些触碰,那些在黑暗里交换的乱七八糟的话。


    他们说了很多。说了那个吻之后的这几天有多难熬,说了每天假装没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说了那些躲在房间里反复回想反复琢磨的瞬间,说了他们各自对这整件事的恐惧和困惑。


    程墨说他没有喜欢过男人,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那天下午他吻下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这么做,他必须这么做。


    陈倦野说他也一样,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女孩,喜欢过班上的女生,喜欢过大学里的学姐,可这些日子他看着程墨,那些让他移不开眼睛的瞬间,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靠近,那些让他反复回想的细节,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可他不想假装不知道。


    他们就这样说着,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彼此的手,乱七八糟的,毫无逻辑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一个人说,有时候两个人抢着说,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吻在一起,吻完了又继续说。


    程墨说他们明天醒来可能会后悔,可能会尴尬,可能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陈倦野说那就明天再说吧,反正今天是今天,反正现在是现在,反正他们已经躺在这条缝隙里了,反正他已经不想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那条缝隙真的很窄,窄到他们翻身都困难,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出去的意思。程墨的手一直环在他的腰上,偶尔收紧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陈倦野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缠,就这么握着。那几根落满灰尘的横梁还在他眼前,可他不再觉得那是什么孤单的、可怜的、只有他一个人会看到的风景了,因为现在有另一个人躺在他身后,和他一起看着这片小小的天地。


    空调还在吹,冷气从客厅中央漫过来,在他们上方打着旋儿,可那条缝隙里很暖和,暖得让人昏昏欲睡。陈倦野的眼皮开始发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散开,变成一片混沌的、柔软的、让人安心的黑暗。


    他感觉到程墨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一下一下的,和他自己的呼吸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他想,他们明天醒来会怎样呢,他不知道,程墨也不知道,可至少此刻,此刻他们是躺在一起的,此刻那些吻是真实的,此刻那些说出口的话是会留在这条缝隙里的,和那些灰尘一起,和他们交缠的呼吸一起,和这个闷热的、黏腻的、让人透不过气却又舍不得结束的夏天一起。


    最后闭上眼的时候,他听见程墨在他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模糊,像是已经半梦半醒。他说:“陈倦野。”


    “嗯?”


    “就这样吧。”程墨说,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问“就这样”是什么意思,是就这样在一起,还是就这样先不管明天,还是就这样躺着过一夜。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握紧了程墨的手。


    窗外的虫鸣还在响,细细密密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填满。空调的冷气还在吹,从他们上方掠过,吹向客厅的另一端。


    那条狭窄的缝隙里,两个人蜷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像两块被水推到一起的浮木,静静地躺着,等着天亮。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吧!!!


    第25章 乌托邦


    “就这样吧”到底是哪样,两个人谁也没有认真去想,或者说谁也不敢认真去想,那四个字太轻飘飘了,轻得像是能被夏天的夜风吹散,又太重了,重得像是压着他们不敢触碰的什么东西,所以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不去深究,就用那四个字搪塞自己,搪塞彼此,搪塞那些在深夜里会冒出来的、让人睡不着觉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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