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什么?”程墨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陈倦野愣了一下,想说没看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看你。”
这两个字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程墨没有惊讶,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格外亮,像是藏着什么他看不懂但又很想看懂的东西。
然后程墨挪过来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明确的挪动,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靠近,像风把两片叶子吹到一起,像水把两块浮木推着并排,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程墨已经坐在他旁边了,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混着啤酒的味道。
“陈倦野。”程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嗯?”他也轻。
程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倦野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大到整个房间都能听见,久到窗外的蝉鸣都好像远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这片闷热的、黏腻的、透不过气的午后空气里对峙着。
然后程墨吻了他。
那个吻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好像已经铺垫了一整个夏天,程墨的嘴唇带着啤酒的凉意和一点点苦涩,压上来的时候陈倦野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可那个吻是真实存在的,那种触感,那种温度,那种呼吸交错时的痒意,全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不知道那个吻持续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程墨已经退开了,坐在原来的位置,看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们都知道,刚才确实发生了一些什么。
陈倦野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些空罐子,一、二、三、四、五,五个罐子,他和程墨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喝了多少,就像现在他分不清刚才那个吻意味着什么,是酒精的作用,是孤单的产物,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想的东西。
“我……”他终于发出一个音节,又卡住了。
程墨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陈倦野看不出来。
“没事,”程墨说,“喝多了。”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陈倦野愣在那里,看着程墨站起来,把那些空罐子收进垃圾桶,动作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站在厨房水槽前冲洗那些罐子,哗哗的水声盖过了蝉鸣,也盖过了陈倦野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喝多了。
对,就是喝多了。
他扶着沙发站起来,脑袋昏沉沉的,脚下像踩了棉花,他踉跄着走回房间,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画面,程墨靠近他,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吻下来。
那个吻的感觉还留在嘴唇上,凉凉的,苦苦的,带着啤酒的味道。
可程墨说,喝多了。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那天下午他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变成了虫鸣,一声一声的,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程墨现在在干什么,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吻,想着那句“喝多了”,想着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关于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关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关于那些他以为和他无关的事情。可现在这个问题就摆在他面前,不是抽象的,不是遥远的,而是具体的、迫切的、发生在两个小时之前的一个吻。
他喜欢那个吻吗?
他问自己。
答案是沉默的。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喜欢,而是一种他不敢触碰的沉默。
他坐起来,打开房间门,客厅里亮着灯,程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我心中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陈倦野一眼。
“醒了?”他的声音很平常,像每个傍晚问他几点回来一样平常。
陈倦野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碗面,已经坨了,汤被吸干,面条黏成一团。
“本来想叫你吃饭,”程墨说,“看你睡得熟,没叫。”
陈倦野看着那两碗面,坨了的面条,干了的汤汁,一看就是放了很久。
“没事,”他说,“热热还能吃。”
程墨没动。
陈倦野也没动。
他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只有窗外那些细细的虫鸣,一声一声的,填满了整个客厅的寂静。
过了很久,程墨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下午的事,”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陈倦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程墨,程墨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觉得心里被什么揪了一下。
“喝多了,”程墨说,“胡说八道。”
陈倦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点点头。
“知道。”他说。
程墨也点点头。
然后他们各自端起那两碗坨了的面,去厨房热了,坐在餐桌边吃完。吃面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细碎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
那天晚上,陈倦野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
他想着程墨那句话,“喝多了,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
那个吻,是胡说八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可他的脸压在上面,还是觉得硌得慌。他想,那应该是真的吧,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想,程墨大概也觉得尴尬,所以才那样说。他想,他们明天就会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相处,他上班,程墨出门,晚上一起吃饭,一起坐在沙发里,一个看书一个做手工,偶尔说几句话。
那样挺好的。
那样就挺好。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说完“挺好”之后,轻轻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切都像他预料的那样。他起床的时候程墨已经在厨房里了,豆浆在锅里冒着热气,煎蛋在盘子里摆得好好的,程墨看见他出来,像往常一样点点头,说:“吃饭。”
他们一起吃了早饭,陈倦野出门上班,程墨说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晚上可能回来晚点。陈倦野说好,然后背着包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程墨站在窗前,正在往外看,看见他回头,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他想着刚才那个挥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想着,那就好。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个吻,程墨真的忘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平静。说话的时候会多看对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坐沙发的时候会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室友该有的那种距离;晚上道晚安的时候,那句“晚安”说得比平时快一点,像是怕拖长了会发生什么。
可有些东西变了。
陈倦野发现,他开始注意程墨的一举一动。他倒水的时候,他翻书的时候,他靠在沙发里发呆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时候,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反复回想,反复琢磨。他想知道程墨在想什么,想知道那个吻对程墨意味着什么,想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就那样简单地住在一起。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那个吻像一道裂缝,横在他们之间,不深,但足够让他们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对视。他们还是会笑,还是会说话,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喝啤酒,可那些笑那些话那些举动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层他们都假装不存在但又都知道存在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陈倦野加班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程墨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去厨房倒水喝,打开冰箱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些啤酒和雪糕,整整齐齐地摆着,啤酒在冷藏层,雪糕在冷冻层,各就各位,谁也不越界。
他看着那些啤酒,忽然想起那天下午的事。那些空罐子,那些醉意,那个吻。
他拿了一罐,关上冰箱门,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慢慢喝。
喝到一半的时候,程墨房间的门开了。程墨走出来,也走到冰箱前,也拿了一罐,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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