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陈倦野难得休息。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雨停了,窗外很亮,空气里有一股被雨水洗过的清新味道。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
走出房间,客厅里很安静。程墨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床铺收拾得很整齐,人不在。
又出门了。
他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去洗漱,给自己弄了点早饭。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啤酒,他看了一眼,没拿,拿了瓶矿泉水。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茶几上那本《我与地坛》还摊着,翻到那句话那一页。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下面那道铅笔印。
他想起程墨昨天说的话。
“每次觉得很烦的时候,就看看那句话。”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
他想出去走走。
他换了衣服,出门。
北京的夏天,雨后特别舒服。太阳照着,但不晒,风是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他沿着胡同慢慢走,走到大街上,又走到那条熟悉的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就那么走着,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
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站在一家书店门口。
不是那家地下二层的大书店,是一家小店,门脸很小,藏在一排商铺中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橱窗里摆着几本书,封面朝外,都是些没见过的版本。
他推门进去。
店里很安静,没什么人。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味道,混着木头的气息。书架一排一排的,挤得很满,过道很窄,要侧身才能过去。
他慢慢走着,看着那些书脊上的名字。
有些他读过,有些他没读过。有些他很熟悉,有些他完全陌生。
他走到一排书架前,停下来。
那一排都是外国文学。加缪、萨特、波伏娃,还有一堆他不认识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本书上。
《我心中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加缪的。
他伸手抽出来,翻了翻。
是一本散文集,很薄,封面是淡黄色的,印着一行小字。他翻开第一篇,读了几句。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着书,走到收银台。
“这本。”他说。
收银的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本书。
“加缪的,”她说,“很好。”
陈倦野点点头。
女人把书装进袋子里,递给他。
“夏天到了,”她说,“读这个正好。”
陈倦野愣了一下。
女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付了钱,走出书店。
站在门口,他把那本书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封面。
阳光照在上面,把那个淡黄色的封面照得发亮。
他翻开,又看了那句话。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他把书装回袋子里,继续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程墨站在门口。
程墨也看见他了,挥了挥手。
他走过去。
“去哪儿了?”程墨问。
陈倦野把袋子递给他看。
“书店,”他说,“买了本书。”
程墨接过来看了看。
“加缪的,”他说,“这本我没买。”
陈倦野点点头。
“豆瓣前五十里没有。”他说。
程墨笑了一下,把书还给他。
他们一起上楼。
爬到三楼的时候,程墨忽然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看着他。
“你那个书,”他说,“看完借我看看。”
陈倦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
他们继续往上爬。
爬到五楼的时候,程墨又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想了想。
“晚上吃什么?”
陈倦野看着他。
“你做?”他问。
程墨点点头。
陈倦野想了想。
“都行。”他说。
程墨笑了一下。
“那就都行,”他说,“我做都行。”
他们爬上六楼,开门进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那些书还散落在各个角落,那本手账还摊在茶几上,冰箱里塞满了啤酒和雪糕。
陈倦野把那本新买的书放在茶几上,和那本《我与地坛》并排放着。
程墨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陈倦野坐在沙发里,看着那两本书。
一本是程墨画的线,一本是他自己买的。
他看着它们,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程墨正在切西红柿,围裙系着,袖子挽到手肘。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怎么了?”
陈倦野靠在门框上。
“没事。”他说,“就是看看。”
程墨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陈倦野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暖黄色。他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西红柿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陈倦野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那本新买的书,翻开。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他看着这句话,又抬起头,看了看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句话是真的。
就算是在隆冬,就算是在最难的时候,他身上也有一个夏天。
那个夏天,可能就在这里。
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在这个人的旁边。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还在响着,笃笃笃的,很好听。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从厨房移到客厅,从茶几移到沙发,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地板上。
夏天真的来了。
第23章 吻
夏天彻底站稳了脚跟之后,日子变得黏腻起来,那种黏腻不是天气带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陈倦野每天在地铁和写字楼之间往返,稿子改了又改,客户换了又换,周主编的语气从催促变成叹息再到懒得再说,他自己也从焦虑变成麻木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烦躁,那种烦躁像北京夏天傍晚的空气,闷着,压着,透不过气来,却又找不到一个出口。
程墨那边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开始频繁出入那些从前能躲就躲的场合,饭局、茶会、某个叔叔伯伯的公司开张剪彩,他穿着那些熨帖的衬衫和西装,说着那些得体的话,笑得很恰当,走得很稳当,可每次回来之后,他都要在沙发里坐很久,盯着窗外发呆,手里的啤酒一罐接一罐,喝到最后整个人都陷进沙发里,像一只被抽空了内容的皮囊。
那个休息日就是这样来的。六月里一个普通的周六,太阳毒辣得能把柏油路晒化,蝉鸣从早响到晚,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陈倦野早上起来就觉得胸口堵着什么,说不清是闷还是烦还是别的什么,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从冰箱里摸出一罐啤酒,站在窗边喝完,然后又拿了一罐,程墨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窗台上喝第三罐,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道灰黑色的、孤单的痕迹。
程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冰箱前,也拿了一罐。
他们就这样站在客厅里,一个在窗边,一个在冰箱旁,各自喝着各自的啤酒,谁也没说话,只有蝉鸣从窗外涌进来,轰轰烈烈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挪动的脚步,也许是陈倦野,也许是程墨,总之他们最后都坐到了沙发上,一个窝在角落,一个靠在另一头,中间的茶几上摆着那两本并排放着的书——《我与地坛》和那本新买的《我心中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书脊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
啤酒喝得很快,空罐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茶几上,陈倦野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罐了,他只觉得脑袋开始发沉,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有点模糊,但又好像更清楚了,清楚到他可以看清程墨睫毛在阳光里投下的细碎阴影,看清他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白的皮肤,看清他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弧线,那些细节平常他也会看见,但不会这样清晰地刻进脑子里,不会这样让他移不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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