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上爬。
爬到五楼半的时候,他看见了程墨。
程墨蹲在门口,面前放着一个大袋子,正在往里面掏东西。他的背影挡住了门口的光,只能看见他弯着腰,动作很专注。
“干嘛呢?”陈倦野问。
程墨回过头。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方方正正的,花花绿绿的。
“雪糕。”他说。
陈倦野愣了一下。
程墨站起来,侧身让开门口。
陈倦野走上去,看见那个大袋子里,满满当当塞着各种各样的雪糕。老冰棍、绿豆沙、巧克力脆皮、草莓味的、香草味的、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牌子,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挤在一起,看着就很凉快。
“你这是……”陈倦野看着那一袋子雪糕,“囤货?”
程墨点点头。
“夏天了,”他说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眼睛亮亮的,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冰箱冷冻层太小了,”程墨说,“我试了半天,才塞进去一半。”
他指了指门里。
陈倦野探头一看,冰箱门开着,冷冻层的抽屉被拉出来,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雪糕们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像在开会。
“另一半呢?”陈倦野问。
程墨指了指手里的袋子。
“在这儿呢,”他说
陈倦野看着那一袋子雪糕,又看着冰箱里那一层雪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拎起自己手里的袋子。
“我也囤了。”他说。
程墨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啤酒,十二罐。
他笑了一下。
“巧了,”他说,“一个解暑,一个解愁。”
陈倦野愣了一下。
程墨已经拎起那个大袋子,侧身让他进门。
“进来吧,”他说,“一起冻上。”
他们一起进了屋。
陈倦野把啤酒放进冰箱冷藏层,程墨继续往冷冻层塞雪糕。两个人挤在冰箱前面,一个开左边门,一个开右边门,一个往里放,一个往里塞。
“你那个太满了,”陈倦野看着冷冻层,“关不上了。”
程墨往里按了按。
“能。”他说。
他用力一推,冷冻层的抽屉卡住了。
他再用力一推,还是卡住了。
他看了看陈倦野。
陈倦野看着他。
“需要帮忙吗?”陈倦野问。
程墨让开位置。
陈倦野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雪糕的排列。他把几个挤在一起的重新摆了摆,把高的放在后面,矮的放在前面,把那个方方正正的巧克力脆皮竖起来放,腾出了一点空间。
然后他轻轻一推,抽屉关上了。
程墨在旁边看着,点点头。
“专业。”他说。
陈倦野站起来。
“摆书练出来的。”他说。
他们看着那个关得严严实实的冷冻层,又看了看冷藏层里那十二罐整整齐齐的啤酒。
冰箱嗡嗡地响着,里面的灯亮着,照得那些雪糕和啤酒都很好看。
程墨关上冰箱门。
“行了,”他说,“够吃一阵子了。”
陈倦野点点头。
他们走回客厅,在各自的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开着窗,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夏天的热气,还有胡同里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骑过,有电视的声音从谁家窗户里飘出来。
程墨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
陈倦野也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你那个书,”程墨忽然开口,“看完了吗?”
陈倦野愣了一下。
“哪本?”
“就那本,”程墨说,“《我与地坛》。”
陈倦野点点头。
“看完了。”
程墨看着他。
“怎么样?”
陈倦野想了想。
“挺好的。”他说,“有一句话,我看了好几遍。”
“什么话?”
陈倦野想了想,背了出来。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程墨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倦野,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你也画了这句?”
陈倦野也愣了一下。
“也?”
程墨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本《我与地坛》,翻了翻,翻到那一页,递给陈倦野。
陈倦野接过来一看,那一行字下面,有一道淡淡的铅笔印。
他抬起头,看着程墨。
程墨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画的?”陈倦野问。
程墨摇摇头。
“你画的?”
陈倦野也摇摇头。
他们看着那道铅笔印,又看着对方。
“那是谁画的?”陈倦野问。
程墨想了想。
“可能是书店的人,”他说,“买回来就有的。”
陈倦野看着那道印,又看了看程墨。
程墨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带着一点笑意。
“反正,”程墨说,“有人觉得这句话好。”
陈倦野点点头。
“我也觉得。”他说。
程墨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看着那本书,看着那句话,沉默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有隐隐约约的雷声,夏天的第一场雨,可能快来了。
第22章 夏天
过了很久,程墨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看着他。
“你最近,”他顿了顿,“是不是挺烦的?”
陈倦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程墨。程墨的目光很轻,像是随便问问,但又像是认真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了想,点点头。
“有一点。”他说。
程墨没说话。
陈倦野继续说。
“工作的事,”他说,“就那样。没什么变化,没什么意思。每天写那些东西,写到想吐。”
程墨听着。
“但没办法,”陈倦野说,“得写。得赚钱。得留在北京。”
程墨还是没说话。
陈倦野看着他。
“你呢?”他问,“你最近怎么样?”
程墨沉默了一下。
“还行。”他说。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
“家里的事,”他说,“有点复杂。”
陈倦野没追问。
程墨也没解释。
他们就那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
过了很久,程墨忽然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转过头,看着他。
“你那个书,”他说,“那句话,我看了很多遍。”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继续说。
“每次觉得很烦的时候,”他说,“就看看那句话。”
他看着陈倦野,目光里有一点认真。
“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他说,“意思是,不管多难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陈倦野愣住了。
他看着程墨,看着那双在灯光下很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谢谢程墨。
“程墨。”他开口。
“嗯?”
陈倦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叫你。”
程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雷声越来越近了。
夏天的第一场雨,马上就要来了。
那天晚上,雨真的下了一夜。
陈倦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雨水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流,在路灯的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程墨刚才说的那些话。
“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他想着程墨说这话的时候,那双在灯光下很亮的眼睛。
他想着程墨坐在他旁边,一起看那本书的样子。
他想着程墨今天买的那一袋子雪糕,花花绿绿的,挤在冰箱里。
他想着,这个人,好像一直在。
不管他多烦,多累,多不想说话,这个人都在。
他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说话。
他想着,这算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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