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找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
有一行字,被他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线。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放下,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中午的饭菜。
日子还得继续过。
那天之后,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陈倦野每天早出晚归,写那些不想写的字。程墨每天出门,处理那些不想处理的事。晚上回来,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坐在沙发里,一个看书一个做手工,偶尔说几句话。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陈倦野发现,程墨最近看他的目光,好像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而是会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停下来,看着他,看一两秒,然后移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注意到,每次程墨那样看他,他心里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但不讨厌。
程墨也发现,陈倦野最近好像不那么闷了。
虽然还是改稿子,还是加班,还是会对着电脑发呆。但晚上回来的时候,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多说几句话,会问程墨今天干什么了,会在看书的时候忽然抬起头,问他一句“你看过这本吗”。
程墨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但至少,比之前好一点。
四月下旬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陈倦野回来得很晚。
程墨已经做好饭了,坐在沙发里等。等到快九点,门终于响了。
陈倦野进来,换鞋,把包放下。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怎么了?”程墨问。
陈倦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他说,“周主编说,我最近写的稿子,质量上来了。”
程墨愣了一下。
“真的?”
陈倦野点点头。
“她说,”他顿了顿,“说我能把客户的想法和自己的东西揉在一起了。”
程墨看着他。
陈倦野的脸上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别的。是一种程墨没见过的东西。
“挺好的。”程墨说。
陈倦野点点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倦野忽然说。
“程墨。”
“嗯?”
“你觉得,”陈倦野说,“我能写出来吗?”
程墨看着他。
“写什么?”
陈倦野想了想。
“写我想写的那些。”他说,“不是这些广告稿,是真正的东西。”
程墨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能。”他说。
陈倦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程墨笑了笑。
“因为你想写。”他说,“想写的人,总能写出来的。”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带着一点认真,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陈倦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吃饭吧。”他说。
他们去吃饭。
那天晚上,陈倦野吃得比平时多。
吃完饭,程墨去洗碗,陈倦野坐在沙发里,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我与地坛》。
他翻开,找到昨天看的那一页。
有一行字,被程墨画了一道浅浅的线。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能写出来。
不是也许。
是能。
五月初的时候,程墨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爷爷打来的。
“小墨,”爷爷说,“周末有空吗?回来一趟,有个事跟你商量。”
程墨沉默了一下。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妈当年留下的一些东西,”爷爷说,“我想给你看看。”
程墨愣住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觉得有点冷。
“好。”他说,“我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陈倦野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怎么了?”
程墨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周末回趟家。”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没解释。
陈倦野也没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墨忽然开口。
“陈倦野。”
“嗯?”
程墨看着他,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吃饭吧。”
陈倦野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那道光很弱,但一直在那里。
他们坐在餐桌两边,各自吃着碗里的饭。
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从这一间屋子流到另一间屋子。
这个春天,好像要过去了。
第21章 夏天
夏天是突然来的。
陈倦野记得那天,五月二十号,他照常出门上班。早上还有点凉,他穿着那件薄外套,围巾已经收起来了,但站在地铁口等红灯的时候,风一吹,还是觉得有点冷。
晚上下班回来,出了地铁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天,北京就从春天跳进了夏天。
行道树上的嫩芽已经变成了浓密的绿叶,在路灯下泛着油亮亮的光。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泥土的,是草木的,是白天晒了一天的柏油路散发出来的,混在一起,热烘烘的。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慢慢往家走。
胡同口那只常驻的流浪猫,平时都缩在角落里,今天却四仰八叉地躺在台阶上,肚皮朝天,睡得很沉。他路过的时候,它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笑了一下。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亮着。
程墨在家。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看了几秒。窗户开着,能看见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招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冰箱里的啤酒,好像快喝完了。
最近喝得有点快。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天回来,不管累不累,都想喝一罐。有时候改稿改到烦躁,半夜爬起来,也去摸一罐。坐在黑暗里,一个人喝完,再回去睡。
程墨也喝,但没他喝得多。
他想了想,转身往胡同口的便利店走。
便利店的冷柜在最后一排,他走过去,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
他伸手拿了一罐,看了看,放进购物篮。又拿了一罐,又放进去。他站在那里,一罐一罐地拿,直到把购物篮装满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一篮子的啤酒,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拿了这么多?
他数了数,十二罐。
他想了想,又拿了一罐,凑了个单数。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看着那一堆啤酒,又看了看他。
“囤货啊?”男孩问。
陈倦野点点头。
“夏天了,”他说,“喝得快。”
男孩笑了笑,扫码,装袋。
“一共六十三。”
他付了钱,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走出便利店。
袋子勒得手有点疼,他换了一只手,继续走。
他想着刚才那句话。
夏天了,喝得快。
是真的喝得快,还是他越来越烦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最近确实越来越容易烦。
工作还是那样,稿子还是那样,周主编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没什么意外,没什么惊喜。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写着同样的字,说着同样的话。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每天晚上喝一罐啤酒的时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
有时候程墨也在,他们就一起喝,坐在沙发里,不说话,就喝。
有时候程墨不在,他就一个人喝,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光。
不管怎样,喝完那一罐,他就能睡了。
他拎着啤酒,爬上六楼。
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上面有动静。开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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