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罐啤酒放在茶几上,并排挨着,罐壁上凝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陈倦野看着那两罐啤酒,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程墨在旁边,他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不是不难受了。


    是没那么难受了。


    程墨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他看起来很累,像是一个人在外面扛了很久,扛到快要撑不住了。


    陈倦野看着他,想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程墨经历了什么。


    但他知道,程墨现在也很难受。


    他们就这样坐着,喝着啤酒,看着各自的方向。


    窗外,北京的夜越来越深。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那道光很弱,但一直在那里。


    喝完第二罐,陈倦野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他听见程墨也把空罐子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听见程墨开口。


    “陈倦野。”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


    程墨看着他,目光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事,”程墨说,“就是叫叫你。”


    陈倦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程墨。程墨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点点头。


    “嗯。”他说。


    程墨也点点头。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程墨站起来。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陈倦野也站起来。


    他们各自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各自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程墨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陈倦野。


    “陈倦野。”


    “嗯?”


    程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晚安。”他说。


    陈倦野看着他。


    “晚安。”他说。


    第20章 逃避


    他们各自进了房间,关上门。


    陈倦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从这一间屋子流到另一间屋子。


    他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自己的眼泪,想着程墨突然回来,想着那两罐并排放着的啤酒,想着程墨说“就是叫叫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那一瞬间,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倦野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分。


    他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要迟到了。


    他飞快地洗漱,换衣服,冲出房间。


    客厅里,程墨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他出来,抬起头。


    “早饭在锅里。”他说。


    陈倦野愣了一下。


    “我……”


    程墨指了指厨房。


    “来得及,”他说,“我帮你叫了车,十分钟后到楼下。”


    陈倦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墨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陈倦野冲进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还冒着热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愣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吃。


    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他都记得。


    吃完,他擦了擦嘴,走出厨房。


    程墨还坐在沙发里看书。


    “那个……”陈倦野开口。


    程墨抬起头。


    “谢谢。”陈倦野说。


    程墨笑了笑。


    “去吧,”他说,“车快到了。”


    陈倦野点点头,背起包,冲出门。


    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程墨站在窗前,正在往外看。看见他回头,程墨挥了挥手。


    陈倦野也挥了挥手,然后跑向路口那辆等着的车。


    坐在车里,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想,昨晚的事,程墨什么都没问。


    他想,今天早上的早饭,程墨什么都没说。


    但他都做了。


    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行道树上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与此同时,程墨坐在沙发里,看着那本《我与地坛》。


    陈倦野出门后,他就把书放下了。


    他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昨晚他也没睡好。


    那个应酬,那些人,那些话。还有回来的路上,他去了一个地方。


    他去了母亲的墓地。


    那是他临时起意的。


    应酬结束的时候才九点多,不算太晚。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想了想,说了那个地址。


    车往西开,越开越偏,越开越静。窗外的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树影,一盏一盏往后退。


    母亲的墓地在西郊的一座陵园里。


    他到的时候,陵园已经关门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黑黢黢的墓碑,一排一排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


    他没进去。


    他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的样子。


    母亲走的时候他才五岁,记忆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她很高,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高。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但又很有力。她抱他的时候,他会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他一直记得。


    后来他从照片里重新认识了她。


    照片上的她,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什么都不必说。


    他看过她留下来的那些文件。公司的,个人的,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笔都很用力。那些决策,那些判断,那些她当年做下的决定,放到现在看,依然精准得可怕。


    他才知道,原来他记忆里那个温柔的母亲,是一个那么厉害的女人。


    他站在陵园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墓碑。


    他想,妈,我来看你了。


    他想,我好像懂你一点了。


    他想,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等司机过来问他要不要上车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冻僵了。


    他上了车,回城。


    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些事。


    公司的那些漏洞,父亲那些粗糙的手段,爷爷无声的期盼。还有他自己,那个一直在逃避的自己。


    他不是讨厌接手公司。


    他只是在逃避。


    逃避那个家,逃避那些复杂的关系,逃避那个让他觉得自己是外人的地方。


    母亲走了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父亲再娶,有了弟弟。继母对他很好,好到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家,每一个人都对他很好,但他就是融不进去。


    他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所以他逃了。


    逃到二环那个老房子里,逃到那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逃到那些小手工和书里。


    可他逃不掉。


    爷爷的目光,父亲的期待,公司的那些烂摊子,都在那里等着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逃了。


    车到了楼下,他付了钱,下车。


    抬头的时候,他看见六楼的窗户黑着。


    陈倦野还没回来?还是已经睡了?


    他爬上楼,开门。


    屋子里很黑。


    他按开灯,然后看见了陈倦野。


    陈倦野坐在沙发里,脸上有泪痕。


    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的那些事,好像都淡了一点。


    他看着陈倦野慌乱地擦眼泪,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走过去,拿一罐啤酒,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但程墨觉得,那样坐着,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现在陈倦野出门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里,想着昨晚的事。


    想着陈倦野的眼泪,想着自己站在陵园门口的那些念头。


    他忽然觉得,他们好像都一样。


    都在挣扎,都在逃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又好像,有了对方,就能多撑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陈倦野已经走了。路口那辆车也不在了。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各自奔着自己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本《我与地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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