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下去的时候,他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浮上去。


    也许永远都浮不上去。


    四月了,北京终于有了春天的样子。胡同口的槐树冒出了嫩绿的芽,路边的小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想睡觉。


    但陈倦野睡不着。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一圈一圈地转,转到天亮。


    他想起自己刚来北京的时候。从北京西站出来,拖着那个空了一半的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看着这个陌生城市的天。那天是阴天,灰蒙蒙的,但他觉得特别亮。


    他想起自己在地下室青旅的那一个多月。八人间,通风口对着停车场,每天早上被尾气呛醒。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能找到一份工作,什么都行。


    他想起自己接到录用通知的那个下午。在地下室走廊站了很久,看着公用洗漱间里那台老旧洗衣机,水声哗哗的。他想,他终于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


    开始写那些他不想写的字。


    “本次新品采用全新升级的智能芯片,性能提升30%。”


    “在这个浪漫的季节,让XX美妆陪你一起度过。”


    “XX地产,助您安家北京。”


    他每天写这些字,写到想吐。


    但他不能不写。


    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工资。需要这个能让他留在北京的理由。


    他想起过年的时候,母亲打电话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母亲说,那挺好的,好好干。他说嗯。


    他没说他每天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他没说他每天都不想上班。


    他没说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台机器。


    他什么都没说。


    四月十七号那天,他的稿子改了八遍。


    早上九点,周主编发来一个文档,说客户那边有新想法,要重写。他打开文档,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改。


    第一遍,改结构。


    第二遍,改措辞。


    第三遍,改数据。


    第四遍,改标题。


    第五遍,客户说不行,重新来。


    第六遍,改回第一版的样子。


    第七遍,客户说还是第二版好。


    第八遍,把第二版和第七版揉在一起。


    改完第八遍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半了。他把文档发给周主编,等了一会儿,没回复。


    又等了一会儿,周主编的消息弹出来:先这样吧,明天来再改。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先这样吧。


    明天来再改。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只猫。


    那只污渍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形状,还是那只趴着的猫。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旁边的大哥探过头来。


    “还没走?”


    陈倦野摇摇头。


    大哥看了看他的脸色。


    “怎么了?”


    陈倦野没说话。


    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下去透口气。”


    他们下楼,站在写字楼门口。大哥点了根烟,慢慢吸着。陈倦野站在旁边,看着对面商场的霓虹灯。


    “周姐最近是不是挺难搞的?”大哥问。


    陈倦野点点头。


    大哥吐出一口烟。


    “正常,”他说,“她上面也有压力。客户不满意,她就得改。”


    陈倦野没说话。


    大哥看着他。


    “你最近怎么了?”他问,“感觉不太对。”


    陈倦野愣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


    大哥把烟抽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事说话,”他说,“别一个人扛着。”


    他们上楼,陈倦野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四月的夜风还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往地铁站走。


    路上人不多,行道树上的嫩芽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绿光。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那个影子是谁?


    是他吗?


    他不知道。


    地铁里人不多,他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闪一闪。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明明灭灭的,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他看着那张脸。


    那是他的脸。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不认识。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他写过一篇小说。小说里的主人公也坐地铁,也在车窗里看自己的脸。他写的是:“他看着车窗上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想,这个人是谁?他要去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写得真好。


    现在他成了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栋老楼下面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黑着。


    程墨还没回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爬楼。


    六层,他爬得很慢。每上一层,他都停下来喘口气。楼梯间的灯是老式的,声控的,他走过一层,亮一层,走过一层,灭一层。


    他爬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很黑。


    他没开灯。


    他就那么站在玄关,看着这一片黑暗。客厅的轮廓模模糊糊的,那些书、那个沙发、那个茶几、那台咖啡机,都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他换鞋,走进去。


    他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冰箱前,打开门。


    冰箱里的灯光涌出来,照亮了他的一小片脸。他眯了眯眼,伸手拿了一罐啤酒。


    他关上冰箱门,客厅又陷入黑暗。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


    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啤酒是冰的,从嘴里一直凉到胃里。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他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光。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那道光很弱,但在这片黑暗里,已经算亮了。


    他又喝了一口。


    半罐啤酒下去了。


    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就那么瘫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污渍,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着。


    他看着那片空白,看着看着,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他愣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


    湿的。


    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但他就是哭了。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耳朵边,流到头发里,流到沙发垫上。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任由它们流。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学的时候在文学社,老师说,倦野,你是有天赋的。


    想起李明亮说,你写得真好,以后肯定能当作家。


    想起母亲说,那挺好的,好好干。


    想起自己说,我一定会在北京闯出一片天。


    他想哭。


    他真的哭了。


    门口忽然响起开门的声音。


    他一下子坐起来。


    来不及擦眼泪,灯已经亮了。


    程墨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按在开关上。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大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看见陈倦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陈倦野脸上的泪痕。


    陈倦野慌乱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泪还没干,一擦反而更花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墨也没说话。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陈倦野。


    过了一会儿,他换鞋,走进来。


    他把大衣挂好,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拿了一罐啤酒。他边走边拉开拉环,走到沙发边,在陈倦野旁边坐下。


    他喝了一口。


    陈倦野坐在那里,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那半罐啤酒。


    程墨也没说话。


    他们就那样坐着,喝着各自的啤酒。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响一声,还有窗外隐隐约约的车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陈倦野喝完了那半罐。


    他站起来,想去冰箱再拿一罐。


    程墨也站起来,先他一步走到冰箱前,拿了两罐。他走回来,把一罐递给陈倦野,自己拿着另一罐坐下。


    陈倦野接过来,坐下。


    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凉的,苦的。


    程墨也喝了一口。


    他们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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