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不仅能听懂,还能看出他们没说的东西。
李爷爷说股市的时候,他听出来他在担心什么。王叔叔说项目的时候,他看出来那个项目的问题在哪里。另外几个人补充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他们各自站在什么立场。
他不知道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聊了一会儿,李爷爷忽然又转向他。
“小墨,”他说,“你对现在这个市场怎么看?”
程墨愣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爷爷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程墨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我觉得,”他说,“现在的关键不是市场,是信心。”
李爷爷挑了挑眉。
“怎么说?”
程墨想了想。
“数据都摆在那里,”他说,“该涨的涨,该跌的跌。但信心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才是最关键的。如果大家都觉得会好,就会好。如果大家都觉得不好,就真的不好。”
李爷爷看着他,没说话。
王叔叔在旁边点点头。
“有点意思。”他说。
程墨继续说。
“就拿王叔叔刚才说的那个项目来说,”他看着王叔叔,“位置不错,规划也还行,但问题是周期太长。现在的市场环境下,周期长的项目,风险太大。除非能找到稳定的资金来源。”
王叔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他说,“一眼就看出来了?”
程墨没说话。
李爷爷在旁边点点头。
“老程,”他对爷爷说,“你这孙子,不错。”
爷爷笑了笑,没说话。
但程墨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又聊了一会儿,茶喝完了,人慢慢散了。
程墨跟着爷爷走出会所。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把门口的停车场照得很亮。
老张把车开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爷爷没上车,站在门口,看着程墨。
“怎么样?”他问。
程墨想了想。
“还行。”
爷爷笑了一下。
“你妈当年,”他说,“也是这么说的。”
程墨愣了一下。
爷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妈那个人,”他说,“做什么都行。做什么都做得比别人好。但她从来不说自己行,永远都是‘还行’。”
程墨没说话。
爷爷叹了口气。
“上车吧。”他说。
他们上了车,老张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车子走在夜色里,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在车窗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爷爷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程墨看着窗外,没说话。
过了很久,爷爷开口。
“小墨。”
“嗯?”
爷爷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知道咱家是怎么起来的吗?”
程墨愣了一下。
他看着爷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爷爷笑了笑。
“不用紧张,”他说,“我不是要考你。”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
“那几年,”他说,“跟现在不一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自己拼。你爷爷我,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事。有些事,现在说起来,不太光彩。”
程墨听着,没说话。
爷爷继续说。
“但那会儿,”他说,“没有别的办法。你不拼,别人就拼。你不敢做的事,别人敢做。你守的规矩,别人不守。”
他看着窗外,目光有些悠远。
“后来慢慢做大了,”他说,“才把那些事洗白了。才像个正经生意人。”
程墨沉默着。
爷爷转过头,看着他。
“你妈来的时候,”他说,“家里已经站稳了。但她那个人,眼睛毒。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些地方还能再进一步,哪些地方该收手。”
程墨看着他。
爷爷的目光里有一点怀念。
“她是真有本事,”他说,“比我强,比你爸强。要不是她……”
他没说下去。
程墨也没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过了很久,爷爷又开口。
“你爸那个人,”他说,“心不坏,但没那个能力。我知道。”
程墨没说话。
爷爷看着他。
“你像你妈,”他说,“脾气像,性子也像。所以我不能逼你。”
程墨愣了一下。
爷爷笑了笑。
“逼急了,”他说,“你就跑了。”
程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爷爷摆摆手。
“没事,”他说,“我懂。”
他看着窗外。
“你现在想在外面住,就住着。想做什么,就做着。我不催你。”
他转过头,看着程墨。
“但你得知道,”他说,“家里,终究是你的。不是我的,不是你爸的,是你的。”
程墨看着他。
爷爷的目光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点程墨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急,”爷爷说,“我可以等。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程墨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过了很久,程墨开口。
“爷爷。”
“嗯?”
“我妈,”他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爷爷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妈那个人,”他说,“漂亮,聪明,有本事。但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看着窗外。
“她进咱家的时候,”他说,“我就知道,她不是来享福的。她是来做事 的。”
程墨听着。
爷爷继续说。
“她做了很多事,”他说,“很多我想做但没做成的事。要不是她走得早……”
他停下来,没再说下去。
程墨也没问。
车子到了二环,停在那栋老楼下面。
程墨下车,站在车边。
爷爷摇下车窗,看着他。
“小墨。”
“嗯?”
爷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柔软的东西。
“别太累。”他说。
程墨点点头。
爷爷摇上车窗,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程墨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楼。
爬到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客厅的灯亮着,陈倦野窝在沙发里,腿上搭着那条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程墨点点头。
他换鞋,走过去,在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
陈倦野看着他。
“怎么了?”
程墨摇摇头。
“没什么。”
陈倦野没再问,继续看书。
程墨靠在沙发里,看着这个客厅。那些散落的书,那本手账,咖啡机顶上的那本《挪威的森林》,角落里那箱还没拆完的书。
还有陈倦野。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书,偶尔翻一页。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程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想着今晚的事。那些人,那些话,那些目光。爷爷最后说的那些话。
还有他问的那句话。
“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的太少。
但他知道,那个女人,把他留在了这个世界上。然后走了。
他睁开眼睛。
陈倦野还在看书。
他忽然开口。
“陈倦野。”
陈倦野抬起头。
“嗯?”
程墨看着他,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晚安。”
陈倦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晚安。”
程墨站起来,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从这一间屋子流到另一间屋子。
他想着爷爷说的话。
“你妈那个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想着,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不想去想这些。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第19章 春天
陈倦野觉得自己正在溺水。
不是真的溺水,是那种慢慢往下沉的感觉。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漫过脖子,最后漫过嘴巴和鼻子。他挣扎着往上浮一点,喘一口气,然后又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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