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这个生日,好像是他过过的,最好的一个。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上有一句话: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他读着这句话,忽然想起那天在地坛的那些念头。
他想着,也许他也可以像太阳一样。
不是永远在一个地方,不是永远做同一件事。
是可以改变的。
他把书合上,关了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香味。
柳枝与琥珀。
从床头柜上飘过来,若有若无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窗外有隐隐约约的车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想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但今天,是好的。
第18章 饭局
程墨接到爷爷电话的时候,正在拼一个新买的手工小屋。
那是一个微型书店,两层楼,有落地窗,有木质的书架,有堆在角落里的书。他拼了两天,刚把外墙装好,正在研究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书要怎么摆进去。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爷爷。
他放下手里的小镊子,接起来。
“爷爷。”
“在忙?”爷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没有。”程墨靠在沙发里,“怎么了?”
“后天晚上,”爷爷说,“有个饭局,你来一趟。”
程墨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饭局?”
“几个老朋友聚聚,”爷爷说,“带了家里的小辈,你也来认认人。”
程墨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认认人”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认人,是让人认他。
程家的孙子,二十五了,该出来走动了。
“爷爷,”他开口,“我——”
“就吃顿饭,”爷爷打断他,“不用你做什么。吃完饭你想走就走。”
程墨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墨,”爷爷的声音放软了一点,“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有些事,躲不了一辈子。”
程墨靠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堆零碎的小零件。那些书、那些窗户、那些还没装上的灯,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
“我知道了。”他说。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个小镊子,继续摆那些小书。
但怎么也摆不进去。
他放下镊子,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陈倦野还没回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响一声。
他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两天后,下午五点,程墨开始收拾。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一条同色系的长裤。都是很简单的款式,但穿在身上,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舒展,轮廓分明,穿着那身衣服,看起来像个正经人。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是他不想看见的。
他把那点东西压下去,转身出门。
车是爷爷派来的,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是老张,在程家开了二十多年车。
“小墨,”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好久不见了。”
程墨点点头。
“张叔。”
老张笑了笑,发动车子。
车子穿过二环,上了长安街,一路往东。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楼房、街道、红绿灯,一个个被甩在身后。
程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老张开车很稳,这么多年一直很稳。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就是老张开车送他们上学。后来母亲不在了,还是老张。后来他搬出去住了,见老张的次数就少了。
“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老张说,“就是有时候念叨你。”
程墨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国贸,往东四环的方向走。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开阔,那些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低矮的别墅区,又变成一片片的绿植。
最后,车子停在一处私人会所门口。
门脸不大,很不起眼,但门口停着的车,一辆比一辆贵。程墨下车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开过去,车牌号是四个相同的数字。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进去。
里面是另一番天地。
装修得很讲究,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低调的、内敛的奢华。木质的屏风,昏黄的灯光,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起来像是真迹。
有人迎上来,是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孩,笑容恰到好处。
“程先生?”她问,“这边请。”
程墨跟着她往里走。穿过一条走廊,又穿过一道屏风,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女孩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包厢,很大,中间摆着一张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爷爷坐在主位上,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来了。”
程墨走进去,在爷爷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坐在爷爷另一边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正在低头看手机。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旁边也坐着一个年轻人,比程墨小一点,正襟危坐,看起来很紧张。
还有几个人,程墨不认识。
“这位是李爷爷,”爷爷给他介绍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你小时候见过。”
程墨点点头。
“李爷爷。”
李爷爷笑了笑,打量了他一番。
“小墨长这么大了,”他说,“上次见你,你还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个高度。
程墨笑了笑,没说话。
“这是李爷爷的孙子,”爷爷继续介绍,“李彦。”
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程墨一眼,点点头。
“程墨。”他说,“久仰。”
程墨也点点头。
“李彦。”
他们握了握手。李彦的手很凉,力度适中,握了一下就松开。
对面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老程,这就是你孙子?”他笑眯眯地看着程墨,“不错不错,一表人才。”
爷爷笑了笑。
“这是王叔叔,”他对程墨说,“你爸的老朋友。”
程墨点点头。
“王叔叔。”
王叔叔摆摆手。
“别这么客气,”他说,“叫老王就行。”
他旁边那个年轻人也跟着笑了笑,有点紧张。
“这是我儿子,”王叔叔说,“王峥。比你小两岁,刚从国外回来。”
王峥朝程墨点点头。
“程哥。”
程墨也点点头。
菜陆续上来了。都是些精致的菜式,摆盘很讲究,但程墨没什么胃口。他慢慢吃着,听着旁边的人聊天。
他们聊的是生意上的事。
李爷爷在说最近的股市,王叔叔在说某个项目的进展,另外几个人偶尔插几句嘴,说着一些程墨不太熟悉的名字和数字。
他听着,没说话。
但他发现,他能听懂。
那些名字,他都知道。那些数字,他都能算出背后的意思。那些项目,他都能看出来前景如何。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的这些。
也许是遗传。也许是小时候耳濡目染。也许是基因里就带着的东西。
他继续听着,偶尔喝一口茶。
吃到一半,李爷爷忽然转向他。
“小墨,”他问,“听说你现在自己住在外面?”
程墨点点头。
“是。”
“做什么工作?”
程墨想了想。
“自由职业。”
李爷爷笑了一下。
“自由职业,”他说,“不错,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他旁边的李彦抬起头,看了程墨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点东西。不是轻视,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审视。
程墨迎上他的目光。
他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李彦低下头,继续吃菜。
吃完饭,服务员端上茶。几个人移到旁边的茶室里,继续聊天。
茶室比包厢小一点,装修得更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字,程墨看了一眼,是启功的。
他们坐下,继续聊。
这次聊得更深了。
李爷爷在说某个政策的变化,王叔叔在分析某个行业的走向,另外几个人偶尔补充几句。程墨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喝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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