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在哪儿呢?”李明亮问,“做什么呢?”


    陈倦野张了张嘴。


    他想说广告编辑。但话到嘴边,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就……做点文字工作。”他说。


    李明亮眼睛亮了。


    “编剧?还是作家?”


    陈倦野愣了一下。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李明亮看过他写的小说。那时候李明亮说,你写得真好,以后肯定能当作家。


    现在李明亮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陈倦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


    “广告编辑,”他说,“也差不多吧。”


    李明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也挺好的,”他说,“跟文字相关的工作,适合你。”


    陈倦野没说话。


    地铁到站了,李明亮要下车了。他拍了拍陈倦野的肩膀。


    “以后常联系。”他说


    李明亮下车了。车门关上,地铁继续往前开。


    陈倦野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他想着李明亮刚才那句话。


    “你写得真好,以后肯定能当作家。”


    他想着自己刚才那句话。


    “广告编辑,也差不多吧。”


    差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写的那些东西,和他大学时候写的那些东西,中间隔着一整个银河。


    出站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快步往家走。


    胡同里的路灯很暗,地上有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黑着。


    程墨还没回来。


    他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很黑,很静。他按开灯,换鞋,把包放下。


    客厅里还是那个样子。书散落在各个角落,那本手账摊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支笔。咖啡机顶上落着那本《挪威的森林》,唱片架上塞着两本书,角落里那箱书还堆着,塑封已经拆了,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书脊。


    但程墨不在。


    他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往常这个时候,程墨应该在。要么在厨房里做饭,要么在沙发里看书,要么在单人沙发上玩消消乐。不管他在干什么,程墨都在。


    但今天不在。


    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


    程墨去哪了?


    他不知道。


    他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是冷的,锅里什么都没有。


    他没心思吃饭。


    他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想起李明亮那句话。


    “你写得真好。”


    他把牙刷得很用力,牙龈都刷出血了。他漱了漱口,把血吐掉,继续刷。


    洗漱完,他回了房间,躺到床上。


    窗外有隐隐约约的车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从这一间屋子流到另一间屋子。


    他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


    李明亮。


    广告编辑。


    也差不多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外面有动静。门开了,有人进来,换鞋,走路,开灯。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是程墨回来了。


    他听见程墨走到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远去,进了对面那个房间。


    门关上了。


    陈倦野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着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但想了想,算了,太晚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15章 烟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程墨的房间门还关着。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没吵他。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


    陈倦野每天早出晚归,在地铁和写字楼之间往返。程墨每天中午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他们就那样各自忙着,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傍晚交汇一下,然后又分开。


    那天下午,陈倦野正在改稿子,忽然发现后面那个工位空了。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上的电脑没了,椅子推得整整齐齐,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前那个小姑娘经常坐那里,戴着耳机,一边改稿一边听歌,有时候跟着哼两句。


    他记得她姓什么来着?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旁边的大哥探过头来:“小孙辞职了。”


    陈倦野愣了一下。


    “今天?”


    “昨天交接完的,”大哥说,“今天就走了。”


    陈倦野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工位,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叹了口气。


    “干咱们这行的,来来去去也正常。”他说,“太累了,钱又不多,谁干得下去?”


    陈倦野没说话。


    他转回去,继续改稿子。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他路过那个工位,又看了一眼。


    椅子还是推得整整齐齐,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电脑的电源线还插着,垂在那里,像一根枯萎的藤。


    他站了两秒,然后走了。


    过了几天,他刷朋友圈,看见那个小姑娘发了条动态。


    照片里是蓝天白云,背后是连绵的雪山。她站在镜头前,笑得特别开心,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


    配文是:终于来了云南,天好蓝,空气好甜。


    陈倦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天真的很蓝。蓝得像假的。


    他放大照片,看着那个小姑娘的笑脸。和在公司的时候不一样,那种笑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不是应付客户时的那种。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改稿子。


    那天下午,他又和旁边的大哥下去透气。


    大哥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慢慢吸着。陈倦野站在旁边,看着对面商场的霓虹灯发呆。


    “要不要来一根?”大哥忽然问。


    陈倦野愣了一下,看着他。


    大哥把烟盒递过来。


    “银钗,”他说,“劲儿不大,适合新手。”


    陈倦野看着那根细细的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抽了一根。


    大哥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


    烟雾入喉的那一瞬间,有点凉凉的,刺刺的,然后顺着气管往下走,走到肺里。他憋了一下,然后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对面商场的霓虹灯。


    他又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感觉脑子里好像真的清明了片刻。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那些说不清的烦闷,好像都被这口烟带走了,飘散在空气里。


    也许是幻觉。


    但他又吸了一口。


    大哥在旁边笑了一下。


    “怎么样?”


    陈倦野点点头。


    “还行。”


    大哥把烟抽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抽太多,”他说,“偶尔来一根就行。”


    他们上楼,继续加班。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陈倦野没有直接回家。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里面亮着的灯,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烟。他找了半天,找到了大哥给的那种,银钗。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走到收银台。


    “这个。”他说。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盒烟。


    “第一次抽?”


    陈倦野愣了一下。


    “……是。”


    女孩笑了笑,没说什么,扫码结账。


    “二十三。”


    他付了钱,把烟装进口袋,走出便利店。


    外面很冷,初春的夜风还是带着冬天的寒意。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他掏出那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第一口,还是那种凉凉的感觉。他吸进去,憋了一会儿,然后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什么都没剩下。


    他又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呛到了,咳了两声。


    旁边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


    他站在街边,一根烟抽了一半,风吹走了一半。烟雾在他身边环绕,久久不散,钻进他的衣服里,钻进他的围巾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


    还剩小半根。


    他想了想,又吸了一口。


    这次他吸得很慢,让烟雾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再吐出去。他看着那团白雾慢慢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站在那里,又吹了一会儿冷风。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把他的鼻尖吹红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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