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但他也没问。


    有些事,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他翻了个身,继续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淡淡地照着,暖气片里的水声轻轻地响着。


    他慢慢睡着了。


    又过了几天,陈倦野发现程墨开始变得忙了。


    之前他似乎一整天都闷在房子里。陈倦野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睡觉,中午陈倦野偶尔点外卖的时候他还在家,晚上陈倦野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饭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刚开始陈倦野没注意。复工第一周,他自己也忙得晕头转向,哪有心思管别人。后来有一天,他中午请假回家拿东西,发现程墨不在。


    他愣了一下,但没多想。可能是出去买菜了。


    那天晚上回来,程墨在家,饭也做好了。他问程墨今天干嘛了,程墨说在家看书。


    他没怀疑。


    又过了几天,是他的休息日。


    那天他睡到自然醒,走出房间,发现程墨不在。


    客厅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那些书还散落在各个角落,那本手账摊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支笔。


    但程墨不在。


    他等了一会儿,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程墨没回来。


    他给自己煮了袋泡面,坐在沙发里吃。吃着吃着,他看了一眼那本手账。


    他没翻开。


    但他的手停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移开。


    下午一点多,程墨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本书。


    “你没出去?”他看见陈倦野在家,愣了一下。


    陈倦野点点头。


    “今天休息。”


    程墨换鞋,把那几本书放到书架上。


    “吃饭了吗?”


    “吃了。”


    程墨点点头,走进厨房。


    陈倦野看着他的背影,想问点什么,但没问出口。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


    “你最近好像挺忙的。”


    程墨的动作顿了顿。


    “还好。”他说,“就是有点事要处理。”


    陈倦野点点头,没再问。


    程墨也没解释。


    他们继续吃饭,继续聊天,聊那些书,聊那本手账,聊今天天气不错。


    但陈倦野注意到,从那之后,程墨中午几乎都不在家。


    有时候他下班回来,程墨也才刚进门。有时候他回来的时候,程墨已经在做饭了,但衣服换了,不是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


    他什么都没问。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就像他从来没跟程墨说过,他为什么不愿意回家过年。就像他从来没跟程墨说过,他每天写的那些东西让他有多难受。


    有些事,说不说都一样。


    但他有时候会想,程墨到底在忙什么。


    是去见朋友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天晚上回来,程墨都在。饭在锅里热着,灯亮着,那个人坐在沙发里,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玩消消乐,有时候做手账。


    这就够了。


    有一天晚上,他改完稿子,抬起头,看见程墨正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北京的夜,路灯亮着,把对面楼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程墨靠在沙发里,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眼睛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倦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程墨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陈倦野收回目光。


    “没什么。”他说,“在想稿子的事。”


    程墨点点头,没追问。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程墨忽然开口。


    “陈倦野。”


    “嗯?”


    “你觉得,”程墨说,“一个人可以选择自己的路吗?”


    陈倦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程墨。程墨没有看他,还是看着窗外。


    “什么意思?”


    程墨沉默了一下。


    “就是,”他说,“如果家里给你安排了一条路,但你不想走。你想走另一条。你能选吗?”


    陈倦野想了想。


    “能。”他说,“但要有代价。”


    程墨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代价?”


    陈倦野想了想。


    “可能是不被理解,”他说,“可能是孤独。可能是走得很累,但没人帮你。”


    程墨看着他,没说话。


    陈倦野继续说。


    “但如果你不走自己想走的路,”他说,“代价更大。”


    程墨沉默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水声咕噜噜响。


    过了很久,程墨笑了笑。


    “你说得对。”他说。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睡了,”他说,“晚安。”


    “晚安。”


    程墨回了房间。


    陈倦野坐在沙发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着程墨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一个人可以选择自己的路吗?


    他不知道程墨为什么问这个。但他知道,程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看起来有点累,有点迷茫,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东西。


    他想着,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他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把书合上,关了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想着程墨那句话。


    “如果家里给你安排了一条路,但你不想走。”


    他想着程墨每天中午出门的事。


    他想着程墨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的样子。


    他想着,程墨可能也有他的难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第14章 文字


    陈倦野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台机器。


    一台写字的机器。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出门,地铁两站,出站时买一杯便利店的豆浆。八点五十五到公司,开机,打开文档,开始写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的句子。


    “本次新品采用全新升级的智能芯片,性能提升30%。”


    “在这个浪漫的情人节,让XX美妆陪你一起度过。”


    “元宵佳节,阖家团圆,XX地产祝您生活美满。”


    他写这些句子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感觉,没有情绪,没有想法。就像流水线上的工人,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字发呆。


    这些字是他写的吗?


    这些字是他想写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周主编说可以了,就可以。周主编说再改,就再改。客户说好,就好。客户说不好,就改到好为止。


    他不需要有想法,不需要有感受,不需要有灵魂。


    他只需要交稿。


    那天下午,他改完一篇稿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旁边的大哥探过头来:“累了?”


    陈倦野点点头。


    大哥递过来一根烟:“下去透口气?”


    陈倦野摆摆手:“不会。”


    大哥笑了一下,自己下去了。


    陈倦野继续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污渍,形状很奇怪,像一只趴着的猫。他已经看了很多次了,每次改稿改到想吐的时候,就看那只猫。


    今天那只猫看起来有点模糊,像是被人擦过,但没擦干净。


    他盯着那只猫,盯了很久。


    下班时间到了,他没走。


    周主编又发来消息,说有个稿子要加急。他打开文档,继续改。改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有点陌生。


    走出写字楼,冷风扑面而来。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往地铁站走。


    地铁里人不多,他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闪一闪。一站、两站、三站。他数着站名,数到第七站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


    一张脸,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陈倦野?”那个人开口,“是你吧?陈倦野?”


    陈倦野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张脸。


    圆脸,眼镜,笑起来有点憨。记忆慢慢浮上来。


    “李……李明亮?”


    那个人笑了,笑得更憨了。


    “对对对,就是我!”他拍了拍陈倦野的肩膀,“好久没见了,你还记得我!”


    陈倦野也笑了。


    李明亮是他大学同学,同一个系的,住隔壁宿舍。那时候他们一起上过课,一起吃过饭,一起在图书馆熬过夜。毕业之后就没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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