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咖啡机顶上。那台银白色的机器上,落了一本《挪威的森林》。书脊朝上,翻开到一半的样子。


    然后是玄关的鞋柜上。那里本来放着一个钥匙盘和一盆假花,现在多了一本《追风筝的人》,就那么平放着,好像随时可以拿起来读两页。


    陈倦野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发现多了一两本书。


    第三天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他下班回来,看见客厅的角落里多了一个纸箱。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书,都是豆瓣top系列的,塑封还没拆。


    程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


    陈倦野指着那箱书。


    “这是……”


    程墨走过来,看了一眼。


    “哦,刚到的。”他说,“豆瓣前五十,我都买了。”


    陈倦野愣了一下。


    “都买了?”


    程墨点点头。


    “读书嘛,”他说,“肯定是要多读一些,找到自己喜欢的才好。”


    陈倦野看着那箱书,又看了看家里各个角落散落的那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墨已经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陈倦野坐在沙发里,看着这个被书占领的家。


    茶几上三本,唱片架上两本,咖啡机上一本,鞋柜上一本,角落里一箱。还有程墨手里正拿着的那本,是他今天刚拆封的《平凡的世界》。


    “程墨。”他开口。


    “嗯?”


    “你这只是对读书起了点兴趣,”陈倦野说,“就这么搞。后面要是再对别的感兴趣,这房子恐怕还不够你放的。”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


    “比如什么?”


    “比如……”陈倦野想了想,“比如摄影。你是不是要买一堆相机镜头堆着?”


    程墨笑了一下。


    “也有可能。”他说。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低下头继续看书。


    “没事,”他说,“房子不够放就换个大点的。”


    陈倦野愣了一下,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倦野靠在沙发里,看着那些书。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这些书。相反,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百年孤独》《活着》《局外人》《挪威的森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回到了大学的时候。那时候他经常泡在图书馆里,一本一本地看,从白天看到晚上。那时候他觉得,世界上有这么多好书,他一辈子也看不完,真好。


    后来工作了,就没时间了。


    现在这些书又出现在他眼前,就在他每天坐的沙发旁边,在他喝咖啡的机器顶上,在他换鞋的地方。随手就能拿到。


    他看着程墨,程墨正低着头看书,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书页上滑动。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陈倦野收回目光,拿起茶几上的那本《活着》,翻开。


    他看了几页,然后放下。


    “怎么了?”程墨抬起头。


    “没什么,”陈倦野说,“就是想起来,明天还要改稿子。”


    程墨看着他。


    “累了就早点睡。”


    陈倦野点点头,站起来。


    “晚安。”


    “晚安。”


    他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外面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他听见客厅里有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他想着那些书,想着程墨刚才说的话。


    “房子不够放就换个大点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愣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那个语气。太理所当然了。好像换房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像换一件衣服一样。


    他想着,翻了个身。


    算了,想这些干嘛。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生活慢慢形成了新的节奏。


    陈倦野每天早出晚归,在地铁和写字楼之间往返,写那些他不想写但不得不写的字。程墨每天待在家里,看书、做饭、收拾屋子,偶尔出去一趟。


    傍晚的时候,是他们相处的时间。


    陈倦野下班回来,吃完饭,洗完澡,就窝在沙发里。有时候他实在太累,就躺在那里发呆,什么都不想做。有时候他有点精神,就拿起茶几上的某本书,翻几页。


    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抱着电脑,在改稿子。


    周主编的消息随时会来,客户的反馈随时会到。他必须时刻准备着,打开文档,修改那些已经改过无数遍的文字。


    程墨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他有时候看书,有时候放下书拿起平板玩消消乐,有时候又拿起那个花里胡哨的本子,往上贴贴纸,抄抄写写。


    有一次陈倦野忍不住问:“你那个本子,干什么用的?”


    程墨抬起头。


    “手账。”他说。


    陈倦野愣了一下。


    “手账?”


    程墨点点头,把本子递给他。


    陈倦野接过来翻了翻。


    里面花花绿绿的,贴着各种贴纸——星星、月亮、小花、小猫。空白的地方写着字,字迹很好看,工整又有力。


    他仔细看了看那些字。


    “今天煮了红烧肉,手艺有进步”


    “电影很好看,虽然我睡着了。”


    “咖啡机还会用,拉花还是很漂亮。”


    “陈倦野在看《霍乱时期的爱情》。”


    “买了新书,豆瓣前五十。”


    “今天看书看二章,还是记不住人名。”


    陈倦野看着这些字,愣了几秒。


    他抬起头,看着程墨。


    程墨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了?”


    陈倦野把本子还给他。


    “没什么。”他说,“就是没想到你做这个。”


    程墨接过本子,继续贴贴纸。


    “闲着也是闲着,”他说,“记点东西。”


    陈倦野看着他。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很柔和。他低着头,专注地贴着一张小猫贴纸,手指很大,但动作很轻。


    陈倦野收回目光,继续改稿子。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满篇都是红色的批注。他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改,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发出轻轻的声响。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翻书声、暖气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低低的背景音乐。


    过了很久,程墨忽然开口。


    “陈倦野。”


    “嗯?”


    “你那个稿子,”程墨说,“要改到什么时候?”


    陈倦野抬起头,看着他。


    程墨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那本《平凡的世界》,目光从书页上方看着他。


    “不知道。”陈倦野说,“客户说什么时候好,就什么时候好。”


    程墨点点头,没再问。


    陈倦野低下头,继续改稿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想起刚才程墨看他的目光。很轻,很淡,但好像带着一点什么。


    他想起程墨手账里写的那句话:陈倦野说好吃。


    他想起程墨每天傍晚都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玩消消乐,有时候做手账。不管他在干什么,程墨都在那里。


    他想起程墨昨晚说的那句话:房子不够放就换个大点的。


    他想着这些,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打字。


    改完稿子,他抬起头,发现程墨已经靠在沙发里睡着了。


    那本《平凡的世界》摊在他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的眼睛闭着,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陈倦野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本书从他手里抽出来。程墨动了动,但没有醒。


    陈倦野把书放在茶几上,又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关了灯,回了房间。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墨还在睡着,毯子盖得很好,呼吸均匀。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陈倦野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着程墨睡着的样子。


    他想着那些书,那本手账,那些话。


    他想着,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程墨从没说过自己的事。陈倦野只知道他是北京本地人,自由职业,一个人住在这套房子里。其他的,他一概不知。


    他没问过,程墨也没说过。


    但有时候他会想,一个自由职业的人,为什么可以整天待在家里,不用出门上班?为什么可以一下子买五十本书,眼睛都不眨一下?为什么可以说出“房子不够放就换个大点的”这种话,像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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