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在想他说的话。
他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好想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也在想那个人说的话。
“爱一个人,就应该很纯粹地只爱着一个人。”
他想着这句话,想着说这句话的那个人,想着那个人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缝隙里的样子,想着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样子,想着他说“我妈手艺不错吧”时那个若无其事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窗外的月光淡淡地照着,暖气片里的水声轻轻地响着。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12章 复工
复工的第一天,陈倦野的闹钟响在早上七点。
他摸过手机按掉,在床上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他盯着那团灰色看了几秒,然后下床洗漱。
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很安静。程墨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怕吵醒他。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饺子,他拿出来热了六个,站在厨房里吃完。咖啡机他没用,怕声音太大。最后他倒了杯凉白开,背着包出门了。
地铁里人不多,但也不算少。他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一站、两站、三站。到站的时候他差点睡着,是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才惊醒。
“下车吗?”那人问。
他点点头,挤出去。
走出地铁站,冷风扑面而来,他彻底清醒了。
公司还是那个样子。工位、电脑、隔板、便利贴。周主编还是那个样子,短发、黑框眼镜、说话很快。
“小陈,回来了?正好,这几个稿子你处理一下,客户催得急。”
陈倦野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篇,某科技公司的春季新品预告。第二篇,某美妆品牌的情人节活动。第三篇,某地产公司的元宵节促销。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
周主编已经走回自己的工位了。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陈倦野对着电脑屏幕,开始写他复工后的第一篇推文。
《春启新程,智领未来——XX科技2022春季新品抢先看》。
他写了删,删了写。标题换了三个版本,开头改了五遍。好不容易凑出一段,读了一遍,又全选删掉。
旁边工位的大哥探过头来:“回来啦?”
陈倦野点点头。
“过年怎么样?”
“还行。”陈倦野说,“你呢?”
大哥叹了口气:“别提了,被催婚催得头大。明年不回去了。”
陈倦野笑了一下,继续对着屏幕发呆。
他想写的是那种句子,春天来了,风里有了暖意,胡同口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有人在院子里晾被子,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
但他写出来的只能是:本次新品采用全新升级的智能芯片,性能提升30%,为用户带来更流畅的使用体验。
下午两点十七分,他把第三遍修改的稿子发给周主编。
十五分钟后,周主编的消息弹出来:标题再想想,不够吸引人。
他改。
又十五分钟后,周主编的消息:图片换一张,这张太暗了。
他换。
又十五分钟后,周主编的消息:那段介绍产品的,字数超了,精简一下。
他精简。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第四遍修改的稿子终于通过了。
陈倦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旁边的大哥递过来一根烟:“下去透口气?”
陈倦野摆摆手:“不会。”
“那你去不去?”
陈倦野想了想,站起来。
他们下楼,站在写字楼门口。大哥点了一根烟,慢慢吸着。陈倦野站在旁边,看着对面商场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习惯了吗?”大哥问。
陈倦野想了想。
“还行。”
大哥笑了一下。
“那就是还没习惯。”他说,“习惯的人不会说还行。”
陈倦野没说话。
大哥把烟抽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他说,“都这样过来的。”
他们上楼,继续加班。
晚上八点三十七分,陈倦野走出写字楼。
北京的夜风还是那么冷,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往地铁站走。路上的人不多,行道树上的彩灯还亮着,红灯笼在风里摇晃,但年味已经散了。
地铁里人很少,他靠在车门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程墨的消息:几点回来?
他回:路上了。
程墨回:饭在锅里热着。
他看着那行字,站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进门的时候快九点半。
客厅的灯亮着,程墨窝在沙发里,腿上搭着那条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陈倦野换鞋。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程墨放下书站起来,往厨房走。
“锅里还有红烧肉,我给你热一下。”
陈倦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他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程墨端着一碗米饭和一碟红烧肉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
陈倦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还是那个味道。瘦肉软烂,肥肉入口即化。
程墨在他对面坐下,继续看那本书。
陈倦野边吃边看他的动作。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动,像是在找什么。
“看哪里了?”陈倦野问。
程墨把书翻过来给他看。
陈倦野愣了一下。
“你不是看过了吗?”
程墨摇摇头:“没有。人名太长了,记不住。看到二章就忘了谁是谁。”
陈倦野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看到哪儿了?”
程墨翻了翻书。
“还是这”他说,“我把前面的又看了一遍。”
陈倦野点点头,继续吃饭。
程墨也继续看书。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吃完饭,陈倦野抢着洗碗。洗完出来,程墨还坐在沙发里看书,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了?”陈倦野走过去。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费尔明娜·达萨,”他说,“她到底喜欢不喜欢弗洛伦蒂诺?”
陈倦野想了想。
“喜欢过。”他说,“后来不喜欢了。再后来,又喜欢了。”
程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
陈倦野在他旁边坐下。
“因为时间。”他说,“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程墨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陈倦野想了想怎么解释。
“他们年轻的时候相爱过,”他说,“但因为种种原因没在一起。后来她嫁给了别人,过了五十年安稳的婚姻生活。等到丈夫死了,弗洛伦蒂诺又出现,他们重新在一起。”
“所以呢?”
“所以,”陈倦野说,“她喜欢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喜欢年轻的弗洛伦蒂诺,老了喜欢老了的弗洛伦蒂诺。中间那五十年,她喜欢的是她丈夫。”
程墨沉默了一下。
“那弗洛伦蒂诺呢?”他问,“他喜欢的是谁?”
陈倦野看着他。
“他说他喜欢的只有她一个。”他说,“你觉得呢?”
程墨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觉得他可能也喜欢过别人。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陈倦野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他说。
程墨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说,爱一个人就应该很纯粹地只爱一个?”
陈倦野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说的话。
“那是理想。”他说,“理想和现实,是两回事。”
程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继续看书。
陈倦野也站起来,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程墨看书看到很晚。
第13章 书
第二天早上,陈倦野出门上班的时候,看见那本书还摊在茶几上,旁边多了一个本子,花里胡哨的,贴着各种贴纸。
他看了一眼,没多想,出门了。
接下来几天,他发现家里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是茶几上。原本只有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现在旁边多了两本,《百年孤独》和《活着》。三本书摞在一起,占据了茶几的一角。
然后是唱片架上。原本只放着唱片的地方,现在塞了两本书,《局外人》和《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它们斜斜地靠在唱片封套上,看起来随时要掉下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