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程墨也站起来,“你困了?”
陈倦野摇摇头。
程墨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
“挺好看的。”他说。
陈倦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烟花。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硝烟的味道。
“陈倦野。”程墨忽然开口。
“嗯?”
程墨沉默了一下。
“新年快乐。”
陈倦野转过头,看着他。
程墨站在窗边,背后是漫天的烟花。他的脸被彩色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陈倦野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一点。
“新年快乐。”他说。
程墨笑了笑。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烟花,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烟花渐渐稀落下来。夜空中只剩下零星的几朵,开得有些孤单。
程墨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说,“睡吧。”
陈倦野点点头。
程墨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明天早上煮饺子?”
“行。”
“那晚安。”
“晚安。”
程墨的房间门关上了。
陈倦野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窗外。
最后一朵烟花升起来,在空中炸开,金色的光点慢慢飘落,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窗帘拉上,关了灯,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是闪过那个画面——月光,阳台,两个相拥的男人。
还有程墨的耳朵。
那个吻的时候,程墨的耳朵红了吗?
还是他看错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想起刚才站在窗边看烟花的程墨。他的侧脸,他的眼睛,他嘴角的那一点笑意。
他想起他说“新年快乐”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想起他转身回房间的背影,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留下一道细细的光。
陈倦野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从这一间屋子流到另一间屋子。
他忽然想,程墨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睡着了,还是也跟他一样,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年,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第8章 初一
程墨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爷爷。
他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
“爷爷。”
“醒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带着一点笑意,“昨晚守岁到几点?”
程墨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没守岁,”他说,“就看了会儿电影。”
“一个人?”
程墨顿了顿。
“和室友”
爷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继续问。
“晚上回来吃饭。”他说,“你爸那边我都说好了,就一家人,没别人。”
程墨沉默了一下。
“爷爷,我——”
“别找借口。”爷爷打断他,“初一不回家,像什么话?你爸那边有我,你回来就行。”
程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报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晚上六点,”爷爷说,“别迟到。”
电话挂了。
程墨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客厅那边很安静,陈倦野应该还没醒。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陈倦野的对话框。
昨晚他们互道了晚安之后,他没有再发消息。他本来想发的,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他看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想了半天,最后发了一条:醒了没?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刻意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起床洗漱。
洗漱完出来,手机亮了。陈倦野回了一个字:刚醒。
程墨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他回:我下午出去一趟,你自己解决晚饭。
陈倦野回:好。
程墨盯着那个“好”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下午四点,程墨开始收拾。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一条黑色长裤,一件大衣。穿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就不一样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舒展,轮廓分明,穿着那件大衣,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但他知道,回到那个家,他就不再是自己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老宅在西山脚下,开车要一个小时。
程墨没开车,打了个车。从二环上了西直门,再从西直门上了阜石路,一路往西。
路上没什么车,北京的街道空荡荡的,像是被抽空了。行道树上的彩灯还在亮着,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但没有人看。
程墨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父亲都会开车带他们回老宅。那时候母亲还在,坐在副驾驶,他和弟弟挤在后座,一路吵吵闹闹。母亲会回头说他们两句,然后继续和父亲说话。
后来母亲不在了。
后来副驾驶坐上了另一个人。
后来他就不愿意坐那辆车了。
“师傅,前面右转。”他说。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
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街道,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冬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里交错。树后面是一道道高墙,墙头上露出老房子的屋檐,灰瓦白墙,在冬日的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
小时候骑自行车走过,后来开车走过,再后来就不怎么走了。
“就前面那个门。”他指了指。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程墨付了钱,下车。
门是老的,朱红色,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按了门铃。
过了很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家里的老阿姨,姓周,在这个家干了二十多年了。她看见程墨,脸上露出笑容。
“小墨回来了。”她侧身让他进门,“快进来,外面冷。”
程墨跨进门槛。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正房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门廊上贴着春联,是爷爷亲手写的,笔力遒劲。
他穿过院子,走进正房。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爷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唐装,手里拿着茶盏,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笑了笑。
“来了。”
程墨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爷爷,新年好。”
爷爷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瘦了。”他说,“在外面吃不好?”
程墨笑了笑:“还行。”
爷爷还想说什么,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程墨抬头,看见父亲从楼上下来。
程建国今年五十六了,头发花白了一半,但身板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客厅中央,看了程墨一眼。
“回来了。”
程墨点点头:“爸。”
程建国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每一寸都要量出个长短来。
“在外面住得怎么样?”
“还行。”
“工作呢?”
“还行。”
程建国的眉头皱了皱。
“‘还行’是什么意思?”
程墨没说话。
爷爷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行了,”他说,“刚回来就问这些。坐下说话。”
程建国看了父亲一眼,没再说什么,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程墨也坐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程墨看着那个钟,想起小时候,每次回来都能听见它的声音。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钟走得特别慢,一堂课的时间能走一年。后来他不怎么回来了,再听见这个声音,忽然觉得它走得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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