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程墨转过头,看见程砚从楼上下来。
程砚今年十七岁,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打理得很精致,脸上带着笑。他走到程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久不见。”
程墨看着他,点了点头。
程砚在他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开,一边剥一边说:“哥,你那个房子住得怎么样?我听妈说是在东二环那边?”
“嗯。”
“多大?”
“两居。”
程砚点点头:“那挺好的。我明年也想搬出去住,爸妈不同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程建国,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程建国没接话。
厨房那边传来动静,是继母在忙活。程墨能听见她的声音,在和周阿姨说话,问这个菜怎么做,那个汤还要炖多久。
过了一会儿,继母出来了。
她叫林婉,今年四十七了,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毛衣,头发挽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她走到程墨面前,在他旁边站定。
“小墨回来了。”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又缩回去了,“瘦了,在外面吃不好吧?”
程墨看着她,点了点头。
“还好。”
林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今天晚上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她说,“还有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程墨没说话。
程砚在旁边插嘴:“妈,我也爱吃。”
林婉笑着拍了拍他的头:“知道,都做了。”
她转身回厨房去了。
程墨看着她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第9章 晚饭
晚饭六点准时开始。
餐厅在一楼东侧,长条桌,能坐十几个人。今天只有他们五个——爷爷、父亲、继母、程砚、他。
菜摆了满满一桌。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青菜、冬瓜汤,还有一盘饺子,是周阿姨包的。
爷爷坐在主位,父亲和继母坐在一边,他和程砚坐在另一边。
“吃吧。”爷爷拿起筷子。
大家开始动筷。
程墨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味道很好,和周阿姨做了二十年的味道一样。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嚼在嘴里,木木的。
“小墨,”爷爷开口,“在外面工作怎么样?”
程墨放下筷子。
“还行。”
“什么工作?”
“自由职业。”
爷爷点点头,没再问。
父亲在旁边放下筷子。
“自由职业,”他开口,“就是没工作?”
程墨看着他。
“我有工作。”
“什么工作?”父亲问,“接点零散的活儿,今天有明天没有,这叫工作?”
程墨没说话。
程砚在旁边低着头吃饭,耳朵却竖着。
继母看了看程建国,又看了看程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爷爷轻咳了一声。
“建国,”他说,“吃饭就吃饭。”
程建国看了父亲一眼,没再说话。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过了很久,爷爷又开口。
“小墨,你那个房子,住得还习惯?”
程墨点点头:“习惯。”
“房东怎么样?”
“不是房东,”程墨说,“是我妈朋友的房子,借我住的。”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妈的朋友,”他说,“那挺好的。”
程墨没说话。
他想起那套房子。东二环的老小区,六楼无电梯,客厅有一扇很大的窗户,下午的时候阳光会铺进来,把旧沙发染成暖黄色。
他想起那个房子里现在住着的另一个人。那个人喜欢窝在沙发里看书,看着看着就滑到地上,窝在茶几和沙发的缝隙里。那个人喝他做的豆浆会眼睛亮一下,说好喝。那个人看电影的时候很专注,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是还在看书,还是已经睡了。
“小墨。”爷爷叫他。
程墨回过神。
“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周阿姨端上水果。橙子切好了,摆成花瓣的形状,旁边还有几颗草莓。
程墨拿了一颗草莓,慢慢吃着。
父亲坐在对面,看着他。
“小墨,”他开口,“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程墨抬起头。
父亲放下茶杯,看着他。
“我想让你搬回来住。”
程墨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父亲继续说,“到公司来上班。从基层做起,慢慢熟悉业务。”
程墨没说话。
爷爷在旁边放下茶盏。
程砚低着头吃草莓,假装没听见。
继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
“你怎么想的?”父亲问。
程墨把草莓放下。
“我不想回来。”他说。
父亲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我在外面住得挺好。”
“挺好?”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住那种老房子,没有电梯,没有物业,冬天暖气都不知道够不够暖,这叫挺好?”
程墨看着他。
“我觉得挺好。”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
“程墨,”他说,“你已经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一直这样混下去。”
“我没混。”程墨说。
“那你干什么了?”父亲问,“你说你自由职业,自由职业干什么了?接了几个活儿?赚了多少钱?有什么积累?”
程墨没说话。
父亲继续说:“我给你安排的路,你不走。你自己选的路,你又走不出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程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想要什么,”他说,“我自己会想。不用你安排。”
父亲的脸色变了。
“你——”
“建国。”爷爷开口了。
父亲的话被打断,他看着爷爷,胸膛起伏着。
爷爷慢慢站起来。
“小墨,”他说,“你跟我来。”
程墨站起来,跟着爷爷走出餐厅。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爷爷的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一面墙是窗户,正对着院子。院子里的灯亮着,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一片。
爷爷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程墨坐下。
爷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那个人,”他开口,“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程墨没说话。
爷爷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很少抽烟,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
“你妈走的时候,”他说,“你才五岁。你爸那几年,不好过。”
程墨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爷爷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后来他再娶,你六岁。林婉那人,人不错,对你也好。但有些事情,不是你对她好就能解决的。”
程墨没说话。
“你八岁的时候,有了小砚。”爷爷继续说,“你爸那几年,压力大。家里的事,外面的事,一摊子。他对你严厉,是想让你成器。”
程墨沉默着。
爷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但他那个人,不会表达。”他说,“越是在乎,越不知道怎么表达。”
程墨终于开口。
“爷爷,”他说,“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爷爷看着他。
“但有些事情,”程墨说,“不是理解就能解决的。”
爷爷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
“你那个房子,”他问,“真是你妈朋友的?”
程墨点点头。
“你妈那个朋友,”爷爷想了想,“姓季?以前和你妈一起读大学的那个?”
程墨愣了一下。
“您知道?”
爷爷笑了笑。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
他看着程墨,目光里有一点慈爱。
“你妈走之前,托付过她,”他说,“说万一有什么,让她照看着你。”
程墨愣住了。
爷爷点点头。
“这些年,她一直在看着你。”他说,“你那个房子,是她主动问你要不要住的吧?”
程墨想了想,点点头。
确实是。去年他和父亲大吵一架之后,那个阿姨突然联系他,说有一套空房子,问他愿不愿意搬过去住。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母亲朋友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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