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程墨问。
“煮饺子。”陈倦野说。
他把锅接上水，放在灶上，开火。等水开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北京的冬天。天灰蒙蒙的，但不像平时那么压抑。对面那栋楼里，家家户户都贴着窗花，挂着灯笼。有人在阳台上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隐隐约约传来。
水开了。
他把饺子倒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个浮起来，白白胖胖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母亲都会包饺子。他负责擀皮，父亲负责包，母亲负责煮。那时候他不爱吃饺子，觉得太腻，每次都只吃几个应付。母亲就会说他，过年不吃饺子，那还叫过年吗？
后来他离开家，才发现饺子这东西，原来是会想吃的。
“好了没？”程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陈倦野回过神，看了看锅里的饺子。都浮起来了，皮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馅。
“好了。”
他把饺子捞出来，装进盘子里，端出去。
程墨看着那盘饺子，眼睛亮了。
“你妈包的？”
“嗯。”
程墨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他点点头，“皮薄馅大，比超市卖的好吃多了。”
陈倦野也夹了一个。
是熟悉的味道。猪肉白菜的，加了点韭菜提鲜，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他低着头，慢慢吃着。
程墨看着他，忽然开口：“陈倦野。”
“嗯？”
“你是不是有点想家？”
陈倦野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抬头，继续吃饺子。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还行。”
程墨没再说话。
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完饭，陈倦野抢着洗碗。
程墨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
“你那个稿子，”程墨忽然说，“改完了？”
陈倦野的动作顿了顿。
他差点忘了这茬。
“改完了。”他继续洗碗，“就改一个数据，很快。”
程墨笑了一声：“你是真的在改稿子，还是单纯不想做饭？”
陈倦野回过头，看着他。
程墨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双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坏主意。
陈倦野看懂了那个表情。
“对。”他转回去继续洗碗，“我就是如此心机懒惰的人。”
程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倒是不藏着掖着。”
“没什么好藏的。”陈倦野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我就是这样的人。”
程墨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那你这样的，”他说，“还挺少见的。”
陈倦野擦了擦手，转过头看着他。
程墨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厨房里只有暖气片的水声咕噜噜响。
过了一会儿，程墨先移开目光。
“饺子还有吗？”他问。
陈倦野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还有两袋。”
“明天早上吃？”
“行。”
程墨点点头，转身走出厨房。
陈倦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程墨。”
程墨回过头。
“谢谢你的饭。”陈倦野说。
程墨笑了笑。
“不客气。”他说，“毕竟饺子的份上，原谅你的懒惰了。”
陈倦野看着他走回客厅，在那个贴满窗花的窗户前站定。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和那些小彩灯的光混在一起，在客厅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倦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
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一朵接一朵。
“好看吗？”程墨问。
陈倦野点点头。
程墨转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烟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
陈倦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烟花还在响，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放又凋零。
“陈倦野。”程墨忽然开口。
“嗯？”
程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看电影吧。”
陈倦野愣了一下。
“现在？”
“不然呢？”程墨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春晚还是电影，你选。”
陈倦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电影。”他说。
“行。”程墨打开投影仪，“你选还是我选？”
陈倦野想了想：“剪刀石头布。”
程墨笑了一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好，同时出手。
陈倦野出的剪刀，程墨出的布。
陈倦野赢了。
程墨看着自己的手，有点不可思议。
“你练过吧？”
陈倦野摇摇头：“运气。”
程墨看着他，笑了笑。
“行，你选。”
陈倦野接过遥控器，在片库里翻了翻。
他选了一部。片名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程墨，程墨正低头摆弄茶几上的东西，没注意。
“这个？”程墨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
“嗯。”
程墨点点头，没说什么。
电影开始了。
陈倦野靠在沙发里，看着屏幕。他选这部电影的时候没多想，只是觉得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看过介绍。
放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部电影讲的是什么。
两个男人的故事。
他有点后悔，但电影已经开始了，程墨也看得认真，他不好说什么。
茶几上摆着程墨刚才拌的小凉菜，还有一盒炸鸡，两罐啤酒。程墨把凉菜往他这边推了推，自己拿起一罐啤酒打开。
“喝点？”他问。
陈倦野也打开一罐。
他们边吃边看，偶尔交流两句剧情。程墨对电影没什么意见，什么都能看，一边看一边吃炸鸡，偶尔喝口啤酒。
陈倦野慢慢放松下来。
电影节奏不算慢，情节也挺有意思，他看着看着就忘了别的，专心沉浸在故事里。
直到那个场景出现。
屏幕上，两个男人站在阳台上，月光很亮，照在他们身上。他们说了些什么，然后忽然安静下来。然后其中一个靠近另一个，吻了上去。
陈倦野愣住了。
他拿着啤酒罐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他下意识看向程墨。
程墨靠在沙发里，手里也拿着啤酒罐，眼睛看着屏幕。他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场景。
屏幕上的吻还在继续。月光，晚风，两个相拥的身影。
陈倦野移开目光，继续看着屏幕。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看电影。
但他的心跳有点快。
他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压下去一点躁动。
程墨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里，眼睛看着屏幕。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陈倦野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发现，程墨的耳朵有点红。
是灯光的原因吗？还是——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电影。
屏幕上的吻已经结束了，两个男人回到房间里，继续说话。剧情继续推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倦野看着屏幕，但已经看不进去了。
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那个吻，一会儿想着程墨的耳朵，一会儿想着自己为什么要选这部电影。
他应该换一部。
但他没有。
他坐在那里，把剩下的啤酒喝完，又开了一罐。
程墨也喝着酒，吃着炸鸡，偶尔点评两句剧情。他的声音很正常，语调很正常，表情也很正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倦野慢慢放松下来。
也许真的没什么。
也许程墨根本没注意那个吻，或者注意到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两个男人接吻而已，电影里多的是，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这样想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电影放完了。
片尾字幕缓缓滚动，音乐响起来，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程墨伸了个懒腰。
“还行，”他说，“不算太闷。”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陈倦野站起来，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空罐子和炸鸡盒，“你困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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