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但也不至于冷清。外卖小哥还在穿梭,公交车还在跑,商场里依然人来人往。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最后他去了趟超市。


    超市里人挤人,购物车堵得走不动道。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买了点蔬菜水果,又买了两瓶饮料,排了半小时队结账,拎着大包小包挤地铁回家。


    进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客厅里,程墨正站在梯子上,往窗户上贴窗花。


    地上摊着一堆东西:红灯笼、中国结、对联、福字、还有一串小彩灯。


    程墨听见门响,回过头。


    “回来了?”他从梯子上跳下来,“过来看看,这个窗花贴歪了没?”


    陈倦野把东西放下,走过去看了看。


    “没歪。”


    “那就行。”程墨拍了拍手,又拿起一个福字,“这个贴门上?”


    陈倦野看着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买的?”


    程墨点点头:“昨天出去逛,顺便买了点。不是说要有年味吗?”


    陈倦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墨已经拿着福字去贴门了。他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


    “还行。”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过头看着陈倦野,“愣着干嘛?过来帮忙。”


    陈倦野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中国结。


    “挂哪儿?”


    程墨看了看客厅,指了指窗户旁边那面墙。


    “那儿。”


    陈倦野搬了个凳子过去,站上去挂中国结。程墨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再往左……不对,往右一点……好,就那儿。”


    陈倦野把中国结挂好,从凳子上跳下来。


    程墨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面墙。


    红色的中国结垂在那里,流苏轻轻晃着。


    “好看吗?”程墨问。


    陈倦野点点头。


    “那继续。”程墨转身去拿那串小彩灯,“这个挂哪儿?”


    那天下午,他们把整个客厅都装扮了一遍。窗户上贴了窗花,门上贴了福字,墙上挂了中国结,窗帘上缠了小彩灯。程墨还买了两个红灯笼,挂在玄关的挂钩上,一进门就能看见。


    陈倦野看着焕然一新的客厅,忽然有点恍惚。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认真过过年了。


    在老家的时候,过年无非就是吃顿年夜饭,看会儿春晚,然后各自回屋玩手机。母亲会包饺子,父亲会买鞭炮,但也就是那样,没什么特别的。


    后来他离开家,过年就更简单了。有一年在学校宿舍过的,整个楼就他一个人,除夕夜泡了碗方便面,看着电脑里的春晚直播,看到一半就睡着了。还有一年在青旅,和几个同样不回家的人凑了一桌,各自拿出家乡的特产,吃了一顿奇奇怪怪的年夜饭。


    但没有哪一次,是这样。


    他看着程墨站在梯子上挂灯笼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程墨。”他开口。


    “嗯?”程墨头也没回。


    “你为什么也不回家?”


    程墨的动作顿了顿。


    他把灯笼挂好,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想回。”他说。


    陈倦野看着他。


    程墨没解释,转身去收拾那些包装袋。


    陈倦野没再问。


    除夕那天,陈倦野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是周主编。


    他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周主编急促的声音:“小陈,不好意思大年三十打扰你,有个急事。XX科技的刘总刚才发消息,说年会那篇推文有个数据错了,需要马上改。你那边方便吗?”


    陈倦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方便。”


    “太好了。”周主编明显松了口气,“我把正确的数据发你微信,你改好之后直接发刘总,他急着要用。”


    “好。”


    挂了电话,陈倦野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爬起来打开电脑。


    周主编的数据发过来了。他把那篇已经发过的推文找出来,找到那个错误的数据,改掉,保存,然后发给刘总。


    发完他才发现,自己还没刷牙洗脸。


    他坐在床上,看着电脑屏幕,等刘总的回复。


    十分钟过去了,没回复。


    二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回复。


    他发了一条消息:刘总,改好了,您看这样可以吗?


    没回。


    他又等了十分钟,决定先去洗漱。


    洗漱完出来,手机终于响了。刘总回了一个字:好。


    陈倦野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长出了一口气。


    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


    程墨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灶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抽油烟机呼呼响着,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陈倦野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


    程墨回头看了他一眼:“起来了?”


    “嗯。”


    “饿了没?”


    陈倦野摇摇头。


    程墨继续切菜。他切的是土豆丝,刀工很利落,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旁边的小碗里已经装好了切好的葱姜蒜,灶上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做什么?”陈倦野问。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汤。”程墨头也没回,“本来想做个鱼,但菜市场关门了,没买到。”


    陈倦野愣了一下。


    “这么多?”


    “过年嘛。”程墨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不多。”


    陈倦野站在那里,看着他忙活。程墨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他系着那条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厨房里雾气缭绕,热气蒸腾,把他的侧脸熏得微微发红。


    “我帮你。”陈倦野说。


    程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不会。”


    程墨笑了一下:“那你去坐着吧,别添乱。”


    陈倦野没动。


    “真不用。”程墨走过来,把他推出厨房,“你等着吃就行。”


    陈倦野被推到沙发上坐下。他看着程墨又钻进厨房,继续忙活。油烟机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进厨房。


    “饺子。”他说。


    程墨回头看他。


    “我妈寄的饺子,”陈倦野打开冰箱,“什么时候煮?”


    程墨看了看时间:“快吃饭的时候再煮,不然凉了。”


    陈倦野点点头,把饺子拿出来放在一边。


    “你出去等着。”程墨说。


    陈倦野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程墨忙活。程墨翻炒着锅里的排骨,糖醋的香味一下子飘出来,馋得人直咽口水。


    “看什么?”程墨头也没回。


    “看你做饭。”陈倦野说。


    程墨笑了一声:“有什么好看的?”


    陈倦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程墨。”


    “嗯?”


    “谢谢。”


    程墨的动作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着陈倦野。


    陈倦野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还有点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但他的眼睛很亮,在厨房的灯光下,像两粒黑色的玻璃珠。


    程墨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谢什么?”他转回去继续炒菜,“我也是蹭你的饺子。”


    陈倦野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程墨的背影,看了很久。


    第7章 年夜饭


    中午十二点半,菜差不多都好了。


    红烧肉装在白色的瓷碗里,酱色的汤汁油亮亮的,肉块颤颤巍巍。糖醋排骨码在盘子里,表面裹着晶亮的糖色,撒着白芝麻。清炒时蔬碧绿生青,蒜蓉的香味扑鼻而来。汤是冬瓜排骨汤,炖得奶白奶白的,飘着几颗枸杞。


    陈倦野站在餐桌边,看着这一桌菜。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愣着干嘛?”程墨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坐下吃啊。”


    陈倦野坐下。


    程墨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饮料,又给陈倦野倒了一杯。


    “新年快乐。”他举起杯。


    陈倦野也举起杯。


    “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开始吃饭。陈倦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


    “好吃。”他说。


    程墨笑了一下:“那就多吃点。”


    陈倦野又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进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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