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按了一个开关,小屋里的灯全亮了。卧室的台灯,客厅的吊灯,厨房的壁灯,卫生间的镜前灯,每一盏都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
“好看吗?”程墨问。
陈倦野点点头。
程墨把房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看着那座小屋。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染成暖棕色。
陈倦野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本书里的句子。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这句话。
程墨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陈倦野摇摇头:“没什么。”
程墨没再问。他靠在沙发里,看着那座小屋,看着那些亮着的灯,看着那些细碎的光影。
陈倦野也看着那座小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响一声。夕阳慢慢西沉,光线越来越柔和,最后变成一片暖橙色,洒满了整个房间。
“程墨。”陈倦野忽然开口。
“嗯?”
陈倦野沉默了一下。
“谢谢你。”
程墨转过头,看着他。
“谢什么?”
陈倦野想了想。
“豆浆。”他说,“还有咖啡机。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这个下午。”
程墨看着他,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
过了很久,他笑了笑。
“不客气。”他说。
夕阳落下去,房间里慢慢暗下来。程墨站起来,打开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笼罩在里面。
程墨走回沙发旁边,继续看那座小屋。陈倦野也看着那座小屋。那些灯还亮着,从窗户透出来,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
“陈倦野。”程墨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书,”程墨顿了顿,“最后结局是什么?”
陈倦野想了想。
“还没看到。”他说。
程墨笑了笑。
“那等你看完了,告诉我。”
陈倦野点点头。
“好。”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从这一间屋子流到另一间屋子。
那座小屋还在茶几上,亮着灯。
陈倦野靠在沙发里,看着那座小屋。那些灯一直亮着,像是这座老楼房里,又亮起了一扇窗。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程墨已经靠在沙发那头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点倦意,还有一点满足。
陈倦野没有叫醒他。
他把书翻开,继续读。
读到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在花园的长椅上等了一整个下午,终于等到费尔明娜·达萨从他面前走过。她没有看他,但他觉得那一瞬间,整个花园都亮了。
陈倦野抬起头,看了一眼程墨。
他还睡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淡淡的光。
陈倦野低下头,继续看书。
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翻书的声音轻轻的。程墨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客厅里很安静,但并不空旷。
陈倦野读到那一页的末尾,把书合上。
他看着那座小屋,那些灯还亮着。
他想,这样也挺好的。
那天下班,他又绕去了书店。
这一次他没有买书。他在文学区站了很久,把新到的书一本一本翻过封面,又一本一本放回去。最后他拿起一本加缪的《局外人》,站在那里读了一章。
“今天,妈妈死了。也可能是昨天,我不知道。”
他读完那一章,把书放回去,走出书店。
地铁上人不多,他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闪一闪。手机震了一下,是程墨的消息:几点回来?饭在锅里热着。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快了,在路上。
出站的时候风很大,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快步往家走。胡同里的路灯很暗,地上结着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客厅的灯亮着,程墨窝在沙发里,腿上搭着那条毯子,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玩消消乐。茶几上放着那座小屋,那些灯还亮着。
“回来了?”程墨抬起头,“吃饭了吗?”
陈倦野换鞋。
“还没。”
程墨放下手机,站起来往厨房走。
“锅里还有红烧肉,我给你热一下。”
陈倦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油烟机没开,只有灶台的火苗呼呼响着。程墨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
厨房的灯很亮,把那个人照得很清楚。
陈倦野忽然想起那本书里的另一句话。
“他等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就为了等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可以等一等。
“愣着干嘛?”程墨从厨房探出头来,“过来吃饭。”
陈倦野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
程墨把一碗米饭和一碟红烧肉放在他面前。肉是热的,汤汁还在冒泡。
“吃吧。”程墨在他对面坐下,“吃完再看书。”
陈倦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瘦肉软烂,肥肉入口即化。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人。
程墨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荧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
陈倦野低下头,继续吃饭。
客厅里很安静。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着。那座小屋的灯一直亮着,从茶几上,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他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过久一点也好。
第6章 年
北京的年味,是从腊月二十几开始的。
陈倦野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往常灰扑扑的街道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红灯笼,行道树上缠满了彩灯,连便利店的门上都贴了一对倒着的福字。
他买了杯热豆浆,站在路边喝。冷风灌进脖子,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看着对面的商场外墙换上巨大的新年装饰——一只卡通老虎,戴着红色的瓜皮帽,手里举着“虎年大吉”的牌子。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母亲的消息:寄的饺子收到了吗?还有腊肉香肠,你爸专门去乡下买的。
陈倦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上周给家里打过电话,说今年不回去过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说,那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给你寄点吃的。
他没说公司年假只有七天,来回路上就要耗掉两天,春运的票抢不到,抢到了也不想挤。他也没说北京过年其实挺热闹的,街上到处都是人,不差他一个。
他就说,妈,我年后抽空回。
母亲说,好。
现在他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嗯。
又加了一句:到了。
他确实收到了。昨天晚上,快递员打电话说到货了,让他下楼取。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纸箱爬上六楼,在客厅里拆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用保鲜袋分装好,每袋上贴着一张纸条:猪肉白菜、羊肉大葱、韭菜鸡蛋。
还有一截腊肉,两根香肠,一包晒干的黄花菜,一袋他从小吃到大的兰花豆。
程墨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对着纸箱发呆。
“你家寄的?”
陈倦野点点头。
程墨走过来蹲下,翻了翻那些东西。他拿起一袋饺子,看了看上面的纸条。
“你妈写的?”
“嗯。”
程墨笑了一下:“字挺好看。”
陈倦野没说话。
程墨把那袋饺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挺好的。”他说,“有人惦记着。”
陈倦野抬起头,看着他。
程墨已经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陈倦野把东西收拾好,饺子塞进冰箱冷冻层,腊肉香肠挂在阳台上。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的腊肉,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家里的阳台上也是这样,挂满了腊肉香肠,风一吹,油脂的香气就飘进屋里。
他已经很多年没注意过这些东西了。
第二天上班,他发现公司里的人越来越少。工位空了将近一半,旁边工位的大哥早早就请假回老家了,走之前还跟他说:“小陈,春节快乐啊,明年见。”
陈倦野说:“明年见。”
年二十九那天,公司正式放假。陈倦野下午三点就出来了,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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