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零件碰撞的细微响动。唱片机里放着那张爵士乐精选集,小号慵懒地吹着,钢琴偶尔点缀几个音符。


    陈倦野看了几页书,目光又忍不住飘过去。


    程墨盘腿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茶几,低着头专注地摆弄那些小零件。他的手很大,但动作很轻,捏着那些细小的木片,一片一片往上拼。茶几上摊着图纸,他看一眼图纸,看一眼手里的零件,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边那堆零碎上。木片泛着淡黄的光,布料的纹理清晰可见,小灯泡还没亮,但能看出将来会是一盏温暖的灯。


    陈倦野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有过这样的玩具,积木、拼图、模型飞机。那时候他可以在桌前坐一整个下午,把一块一块的零件拼起来,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拼完以后,他会举着那个成品满屋子跑,给每个人看。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没有那样的耐心了。


    “看够了没?”


    陈倦野回过神,对上程墨的目光。


    “没看,”他低下头继续看书,“谁看你了。”


    程墨笑了一声,没戳穿他,继续低头拼。


    陈倦野把书举高一点,遮住自己的脸。书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耳朵里全是那些零件碰撞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程墨忽然说:“你那个书,讲什么的?”


    陈倦野把书放下:“爱情。”


    “就这?”


    “还有时间。”


    程墨想了想:“听不懂。”


    “就是……”陈倦野斟酌了一下,“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爱了很久很久。”


    “多久?”


    “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


    “这你都记得?”


    “刚看到。”陈倦野说


    程墨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拼房子。


    “那你呢,”陈倦野问,“你这个房子,要拼多久?”


    程墨想了想:“不知道。图纸上说大概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陈倦野看了一眼那堆零件,“就这个?”


    “你别小看它。”程墨拿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窗帘,“这上面有窗帘,有床,有沙发,有灯,每一个都要自己拼。电线要自己接,灯泡要自己装,墙纸要自己贴。”


    陈倦野沉默了一下。


    “你挺有耐心的。”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也是?”程墨说,“一本书那么厚,你也能一页一页看下去。”


    陈倦野没说话。


    程墨又低下头,继续拼。


    “不一样。”过了一会儿,陈倦野说。


    “哪里不一样?”


    陈倦野想了想:“看书是别人给你讲故事。拼房子是你自己讲故事。”


    程墨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陈倦野,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你说得对。”他说,“是这样。”


    那天晚上,陈倦野看书看到很晚。


    客厅的灯开着,程墨早就回房间睡了。他一个人窝在沙发里,书放在膝盖上,翻过一页又一页。


    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读到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第一次见到费尔明娜·达萨。他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假装看书,其实一直在偷看她。她从他面前走过,他连呼吸都忘了。


    陈倦野把书合上,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响一声。程墨拼了一半的房子还放在茶几上,那些小零件整整齐齐摆着,像一座微缩的废墟。电线从墙壁里伸出来,还没接上灯泡。窗帘只挂了一半,垂在那里,布料柔软的褶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了很久。


    第5章 小房子


    第二天是周日,陈倦野起得比平时晚。


    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程墨坐在茶几旁边,继续拼他的房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边,把那些小零件照得发亮。


    “早。”陈倦野打了个哈欠。


    “早。”程墨头也没抬,“厨房有豆浆,刚打的。”


    陈倦野愣了一下。


    “你打的?”


    “嗯。”程墨指了指咖啡机旁边的豆浆机,“新买的。二手平台,十五块。”


    陈倦野走过去看了一眼。豆浆机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里面还剩一点豆渣。


    他倒了一杯豆浆,靠在厨房门口喝。温热的,微甜,豆香很浓。


    “好喝吗?”程墨问。


    “好喝。”


    程墨“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拼。


    陈倦野端着豆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看着那些零件,看着程墨的手指捏着一片薄薄的木片,小心翼翼地往墙上贴。


    “这是什么房间?”


    “卧室。”程墨指了指旁边,“这个是床,这个是床头柜,这个是台灯。”


    陈倦野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一张床,虽然只有拇指大小,但能看出来是床。床头柜上还有一盏小灯,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电线怎么接?”


    程墨把房子转过来,给他看背面。密密麻麻的电线从墙壁里伸出来,每一根都标着数字,对应不同的灯。


    “按图纸接,”程墨说,“正负极别弄反就行。”


    陈倦野看着那些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电线,沉默了一下。


    “你眼睛不累吗?”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累。”他说,“但是好玩。”


    陈倦野没说话,继续看他拼。


    程墨把台灯的电线接好,拿起一个小灯泡,小心翼翼地插进灯座里。他的手很大,拿着那个灯泡的时候,手指显得格外笨拙,但动作却很稳。


    灯泡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那盏拇指大的台灯里透出来,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床的一角,床头柜的一角,还有墙上贴着的碎花壁纸。


    陈倦野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好看。”他说。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


    “好看吧?”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等全部拼完,会更好看。”


    那天上午,陈倦野没有看书。


    他就坐在程墨旁边,看他拼房子。程墨拼,他递零件。有时候程墨需要什么,说一声,他就从那一堆零碎里找出来递过去。有时候程墨找不到,他就凑过去一起找。


    “那个窗户呢?”


    “哪个?”


    “卧室的,长方形的那个。”


    陈倦野翻了翻零件堆,找到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塑料片,上面印着窗框的图案。


    “这个?”


    程墨接过来看了一眼:“对。”


    他把窗户贴到墙上,那间小卧室忽然就有了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薄薄的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陈倦野看着那个微缩的房间,忽然有点恍惚。


    那间卧室,和他们住的这间,有点像。


    窗外的阳光也是这样子照进来。窗帘也是这样子垂着。地板上的光影,也是这样子细碎。


    他转过头,看着程墨。


    程墨正低着头,专注地拼着另一面墙。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倦野收回目光,继续递零件。


    中午的时候,程墨叫了外卖。两个人就着茶几吃,一边吃一边继续拼。程墨负责拼,陈倦野负责递零件和出主意。


    “这个灯放哪儿?”


    “床头。”


    “这个呢?”


    “客厅。”


    “这个呢?”


    程墨抬起头,看着陈倦野手里那片不知道什么零件的小东西。


    “那是剩下的。”


    陈倦野把那片小东西放下,继续吃外卖。


    下午三点,卧室拼完了。


    程墨把房子转过来,给陈倦野看。那是一间完整的卧室,有床,有床头柜,有台灯,有窗户,有窗帘,墙上贴着碎花的壁纸,地上铺着浅色的地毯。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两个小小的抱枕。


    陈倦野看着那间卧室,没有说话。


    “怎么样?”程墨问。


    “好看。”陈倦野说。


    程墨笑了笑,把房子转回去,开始拼客厅。


    陈倦野继续递零件。


    下午五点半,客厅也拼完了。


    程墨把整个房子转过来,给陈倦野看。那是一座完整的小屋,两层,有卧室,有客厅,有厨房,有卫生间。每一个房间都有灯,每一盏灯都能亮。窗帘有的拉开,有的拉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木地板上,形成细碎的光影。


    陈倦野看着那座小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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