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坐直了,揉了揉眼睛:“电影演到哪儿了?”
“还有四十分钟。”
程墨看了一眼幕布,又看了一眼时间。
“要不……”他开口。
“今天不行就先到这儿吧,”陈倦野说,“我看你也困了,晚安。”
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炸鸡盒子收拾了。
程墨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投影仪旁边,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那片金红色的海上。
“咖啡机多少钱?”他忽然问。
陈倦野愣了一下:“什么?”
“咖啡机,”程墨说,“三百是吧?我跟你平摊。”
陈倦野看着他。
“后面我也用,”程墨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出。”
陈倦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程墨已经掏出手机:“转你一百五,收一下。”
陈倦野的手机震了震。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转账通知。
他抬起头,程墨已经往房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程墨说。
“晚安。”
门关上了。
陈倦野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炸鸡盒子。投影仪还开着,画面静止在那片海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一百五十块钱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炸鸡盒子扔进垃圾桶,关了投影仪,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说平摊。
他说后面我也用。
陈倦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点开程墨的头像。
他打了一行字:谢谢你。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明天还看电影吗?
然后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好。
程墨回得很快:晚安。
陈倦野看着那两个字,屏幕的荧光照在他脸上。他按了保存聊天记录,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北京的冬夜静悄悄的。老楼房的暖气管道里,水流哗哗地响着,从一层流到另一层,从一间屋子流到另一间屋子。
他不知道程墨睡没睡着。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厨房里会有咖啡的香气。
第4章 唱片机
陈倦野发现,程墨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容易上瘾。
咖啡机是这样,胶片唱机也是这样。
那台唱机搬回来的时候是个周六下午。陈倦野正窝在沙发里看书,听见门锁响动,抬头就看见程墨抱着一台银灰色的机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货拉拉师傅,搬着一对音箱。
“你这是……”陈倦野放下书。
程墨把机器放在茶几上,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笑:“淘的。二手平台,蹲了半个月,终于蹲到了。”
陈倦野凑过去看了一眼。机器成色很新,金属面板泛着柔和的哑光,几个旋钮整整齐齐排列着,唱片还在上面,黑色的盘面映出天花板的倒影。
“这成色,像新的。”
“就是新的。”程墨蹲在机器旁边,手指轻轻摸了摸边缘,“原主人说买回来就拆开看了一眼,没用过。我抢到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倦野看了一眼那个牌子,虽然不懂但也知道不便宜:“多少钱?”
程墨说了个数字。
陈倦野沉默了。
“你这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运气好?”
程墨抬头看他,用力的点点头:“运气好。”
陈倦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那个价格,又看了一眼程墨,想起他上次平摊咖啡机那一百五十块。
程墨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琢磨了,真是运气好。那平台上什么都有,有人搬家清仓,几百块能买到几千块的东西。”
陈倦野“嗯”了一声,重新窝回沙发里。
程墨开始捣鼓那台唱机。他接线、调音、摆音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蹲下来研究一下说明书。陈倦野的视线从书页上方溜过去,看他忙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看什么?”程墨头也没抬。
陈倦野收回目光:“看你折腾。”
“这叫折腾?”程墨终于抬起头,“这叫生活品质。”
他从旁边的纸箱里翻出一沓唱片,用袖子擦了擦封套:“卖家人好,送了好几张。你看看,都是经典的。”
陈倦野接过来翻了翻。他不太懂这些,但也能认出一两个名字:邓丽君、蔡琴、还有一张爵士乐的精选集。
程墨挑了一张放上去,唱针落下,沙沙的底噪之后,音乐流淌出来。
是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陈倦野靠在沙发里,听着那首歌。程墨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闭着眼睛,跟着音乐轻轻哼。
客厅里忽然就有了另一种温度。
那天下午,他们把送的那几张唱片都听了一遍。程墨一张一张介绍,这张是什么年代的,那个歌手有什么故事。陈倦野听着,偶尔问两句,大多数时候就安静地听歌看书。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移,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染成暖黄色。程墨后来不说话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歌。
陈倦野看了他一眼。
阳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安静很多,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陈倦野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是前几天刚买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他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在路边把塑封拆了,就着路灯的光看了第一页。冷风灌进脖子,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一边走一边读,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这是他到北京以后买的第一本书。
也不是没想过从家里带。但离开的时候太仓促,行李装不下几本书,他挑了又挑,最后还是只带了那几本最喜欢的。其余的留在老家的书架上,落灰。
那天下班,他本来是直接回家的。地铁坐了两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一站好像有家书店。
他下车了。
书店不大,在商场的地下二层,到处都堆着畅销书和文创产品。他在里面转了两圈,在角落的文学区找到了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书被翻得有点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但只有这一本。
他拿着书去结账,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一眼书的封面,又看了他一眼。
“这本书好看吗?”
陈倦野愣了一下:“……好看。”
“讲的什么?”
“爱情。”他想了想,“还有时间。”
女孩笑了笑,把书装进袋子里递给他:“那祝你读得开心。”
陈倦野提着袋子走出商场,站在路边把塑封拆了。冷风灌进脖子,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就着路灯的光看了第一页。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他站在那里,把那句话读了两遍。
后来他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有点傻。但那天晚上回家的地铁上,他一直捧着那本书,读到坐过站。
从那以后,他就养成了习惯。每天下班,吃完饭,洗完澡,就窝在沙发里看书。有时候看一个小时,有时候看到深夜,看到眼皮打架才回房间。
程墨问他:“好看吗?”
他说:“好看。”
程墨就没再问了。只是有时候他从书里抬起头,会发现程墨在看他,目光对上,两个人又各自移开。
他们就这样相处着。
客厅不大,但足够装下两个人各自的生活。
陈倦野看书,程墨玩他的新爱好。那台胶片唱机放了一个礼拜之后,新鲜劲过去了一点,程墨开始玩别的。
陈倦野第一次看见那个盒子的时候,以为是快递。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一栋小房子的图案,写着“DIY手工小屋”几个字。
“你买的?”
程墨头也没抬:“嗯。”
“这什么?”
“房子。”程墨拆开盒子,把里面的零件倒出来。密密麻麻的小东西,木片、布料、塑料花、小灯泡,铺了一茶几。
陈倦野凑过去看了一眼,拿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木片:“这个呢?”
“楼梯。”
“这个呢?”
“窗户。”
“这个呢?”
程墨抬起头,看着他:“你是十万个为什么?”
陈倦野把木片放下,缩回沙发里继续看书。
程墨低头继续研究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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