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低头玩了一会儿，再抬头，陈倦野换了个姿势——现在是蹲在咖啡机侧面，盯着机器侧面的某个地方看，好像那里藏着什么秘密。
程墨放下平板，走过去。
“你到底行不行？”
陈倦野头也没抬：“正在研究。”
“研究了半小时？”
“这是精细活。”
程墨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咖啡机。银白色的机身，几个按钮，一个蒸汽棒，一个手柄，看着不算复杂。
“你加水了吗？”
“加了。”
“开关键按了吗？”
“按了。”
“那它为什么不动？”
陈倦野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程墨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了一下机器顶部的某个按钮。机器嗡地响了一声，开始冒热气。
陈倦野愣住了。
“你按的什么？”
“这个。”程墨指了指，“咖啡机开关啊。”
陈倦野盯着那个按钮，上面印着一个电源标志。
他沉默了两秒钟。
程墨在旁边笑出声来：“你蹲了半小时，没发现开关在这儿？”
陈倦野没说话，伸手把机器关了。
“干嘛？”程墨问。
陈倦野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
“生气了？”程墨跟过去，“不至于吧，就是个小开关——”
“没生气。”陈倦野擦干手，转过身，“就是觉得自己有点傻。”
程墨看着他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拍了拍陈倦野的肩膀：“没事，第一次用咖啡机都这样。我教你。”
他走回咖啡机旁边，重新打开开关。机器嗡嗡地运转起来，热气从蒸汽棒里喷出来。
“先热机，”程墨说，“然后装粉，压粉，萃取。你看着。”
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找出咖啡豆，倒进磨豆机里。磨豆机轰隆隆响起来，咖啡豆被打成粉末，香气一下子散开，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那种醇厚的味道。
陈倦野站在旁边看着，看他熟练地装粉、压粉、扣上手柄，按下萃取键。深褐色的液体从手柄里流出来，细密地落进杯子，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脂。
“这机器不错。”程墨说，“萃取压力挺稳的。”
“你挺懂的。”陈倦野说。
程墨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笑了：“以前学过一阵。”
他没说在哪里学的，陈倦野也没问。
程墨把萃取好的咖啡放到一边，开始打奶泡。蒸汽棒插进牛奶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牛奶在杯子里旋转起来，表面慢慢变得绵密。
“你来试试。”他把蒸汽棒递给陈倦野。
陈倦野接过，学着程墨的样子握住杯子。蒸汽喷出来，牛奶在杯子里打转，他感觉杯壁越来越烫，有点拿不住。
“轻一点，”程墨站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背，“手指别太用力，放松。”
陈倦野愣了一下。程墨的手很暖，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一点力度。他能感觉到程墨的呼吸就在耳边，轻轻的，痒痒的。
“这样？”
“对，保持这个角度。”程墨的声音很低，“慢慢来，别急。”
牛奶在杯子里旋转，奶泡慢慢变厚。程墨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没有松开。
“差不多了。”程墨说。
陈倦野关掉蒸汽，把手抽出来。程墨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接下来是拉花。”程墨说，“你试试。”
陈倦野端起奶泡杯，往咖啡里倒。白色的奶泡涌入深褐色的液体里，他晃了晃手腕，想拉出一个形状。
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不认识。
本来应该是个爱心的，但奶泡倒得太急，形状完全散了。最后在咖啡表面凝固的，是一个奇奇怪怪的图案，上面圆下面也圆，中间收进去一块，像个——
“葫芦？”程墨凑近看了看。
陈倦野盯着那杯咖啡，沉默了。
“你还挺有创意的，”程墨忍着笑，“别人拉爱心，你拉葫芦。”
陈倦野抬起头，看着他。
“我就是打算给你拉个葫芦的。”
程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笑得很大声，肩膀都在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行，”他笑够了，端起那杯咖啡，“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的葫芦。”
他喝了一口，点点头：“挺好喝的。奶泡打得不错。”
陈倦野也给自己做了一杯。这次程墨没有上手教，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陈倦野装粉、萃取、打奶泡，每一步都比刚才熟练了一些。
“进步很快。”他说。
陈倦野端着做好的咖啡，尝了一口。
是真的好喝。比速溶好喝太多了。醇厚的口感，微微的苦味，还有奶泡绵密的甜。
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窗外的天色。
不知不觉，天已经快黑了。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深沉的蓝紫色，几颗星星已经开始亮起来，淡淡的，像是刚点上去的。
“几点了？”陈倦野问。
程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快六点了。”
他们中午开始弄咖啡机，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四五个小时。
“饿了。”程墨说。
陈倦野想了想：“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行啊。”程墨把杯子放在咖啡机旁，“吃什么？”
“外卖。”
程墨看了他一眼。
“怎么？”陈倦野问。
“你请我吃饭，就点外卖？”
“那你想怎么样？”
程墨想了想：“要不咱们看电影吧。点个外卖，边看边吃。”
陈倦野犹豫了一下。
“我请。”程墨说，“就当庆祝你会用咖啡机了。”
“那不是我请你了？”
“你请我喝咖啡了，”程墨端起那杯葫芦拉花的咖啡晃了晃，“这个就够了。”
陈倦野没再说什么。
程墨去开投影仪，陈倦野负责点外卖。两个人在手机上划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家附近的炸鸡店，原味和甜辣各一半，加两份年糕。
投影仪打开，幕布从天花板缓缓降下来。程墨窝进沙发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儿。”
陈倦野在他旁边坐下。
沙发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要挨着。陈倦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咖啡的香气。
“看什么？”程墨把遥控器递给他。
陈倦野接过遥控器，翻了翻片库。
“你选吧。”他把遥控器还回去。
程墨接过来，划了几下：“这个？《速度与激情》。”
陈倦野没说话。
“不喜欢？”程墨看他，“那这个，《变形金刚》。”
陈倦野还是没说话。
程墨放下遥控器，转头看着他：“行了，你直说吧，想看什么？”
陈倦野沉默了一下：“文艺片。”
“多文艺？”
“就是……节奏比较慢的那种。”
程墨想了想，从片库里找出一部电影，封面是一片灰蓝色的海，一个男人的背影。
“这个行吗？”
陈倦野看了一眼片名，点点头。
程墨按了播放。
外卖送到的时候，电影刚开场十分钟。两个人把炸鸡盒子摆在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吃。程墨爱吃甜辣的，陈倦野爱吃原味的，两个人换着吃，谁也没嫌谁。
电影很慢。一个男人回到故乡，在海边的小镇住下来，每天散步、做饭、看海，偶尔和邻居聊天。镜头很长，台词很少，只有海浪声一遍一遍地响。
吃到一半，程墨开始打哈欠。
陈倦野看了他一眼：“困了？”
“没有没有，”程墨摆摆手，“你继续看。”
又过了十分钟，程墨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垂。他强撑着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开始往下垂。
陈倦野把炸鸡盒子往旁边挪了挪，怕他睡着了一头栽进去。
电影放到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男主角站在海边，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镜头停留了很久，久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卡住了。
陈倦野侧头看了一眼程墨。
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幕布上的光线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睡着了。
陈倦野没动，就那样看着他。客厅里只有电影的声音，海浪哗哗地响，偶尔有几句低沉的台词。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过了很久，程墨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他眨了眨眼，对上陈倦野的目光。
“我没睡。”他说。
“嗯，”陈倦野说，“你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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