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倦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回:快了,在路上。
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程墨窝在沙发里,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的平板正放着什么综艺,声音调得很低。
“回来了?”程墨抬起头,“吃饭了吗?”
“吃了。”陈倦野换鞋,“路上买了煎饼。”
“那不算吃饭。”程墨放下平板站起来,“锅里还有红烧肉,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
但程墨已经进了厨房。
陈倦野站在玄关,看着厨房里亮起的灯和那个忙碌的背影。油烟机没开,只有灶台的火苗呼呼响着。程墨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过来啊。”程墨回头看他,“愣着干嘛?”
陈倦野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程墨把一碗米饭和一碟红烧肉放在他面前,肉是热的,汤汁还在冒泡,表面浮着一层晶亮的油光。
“中午做的,”程墨在他对面坐下,“想着你第一天上班,应该挺累的。”
陈倦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瘦肉软烂,肥肉入口即化,咸甜适口。
“好吃。”他说。
程墨笑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他的平板。
陈倦野吃着饭,余光看见程墨的侧脸。他大概是在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眉头微微皱着。客厅的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柔和,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看什么?”程墨忽然抬头。
陈倦野收回目光:“没什么。”
程墨也没追问,继续低头看屏幕。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明天周天,你休息吧?”
“嗯。”
“那可以睡个懒觉。”程墨说,“我明天出去一趟,中午可能不回来,你自己解决午饭。”
陈倦野点点头。
吃完饭,他抢着把碗洗了。程墨没跟他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像那天晚上一样。
“工作怎么样?”程墨忽然问。
陈倦野的手顿了顿:“还行。”
程墨没说话。
陈倦野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他知道程墨在看他,那种目光很轻,像冬天里偶尔漏进来的一线阳光。
“第一天嘛,”程墨说,“都那样。”
陈倦野擦了擦手,转过身。
程墨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姿态很随意。他比陈倦野高出几公分,站在厨房门口几乎把光线都挡住了,但那双眼睛很亮,在阴影里也亮。
“你第一天上班什么样?”陈倦野问。
程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我第一天上班……啧,别提了,比你还惨。领导让我写个方案,我憋了一下午,写出来八百字,被批得体无完肤。”
“那你后来怎么写的?”
“后来?”程墨想了想,“后来就学会了呗。该改就改,该删就删,别太当回事。”
陈倦野没说话。
程墨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见。”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
陈倦野站在原地,肩膀那块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抬起手摸了摸,然后回屋了。
工作的第三周,陈倦野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出门,地铁两站,出站时买一杯便利店的豆浆。八点五十五到公司,开机,打开文档,开始改前一天没改完的稿子。
周主编对稿子的要求很简单:客户要什么,就给什么。
他不需要有想法,不需要有风格,甚至不需要有句子。他只需要把客户提供的资料,按照模板,填进该填的位置。标题用几号字,正文用什么字体,图片放左边还是右边,都有规定。
有时候一篇稿子要改七八遍。第一遍说太啰嗦,第二遍说太简单,第三遍说重点不对,第四遍说重点对了但表达不行,第五遍说表达可以了但语气不对,第六遍说语气对了但字数超了,第七遍说字数改好了但标题不够吸引人,第八遍说标题吸引人了但好像和内容不太匹配。
第八遍的时候,陈倦野把脸埋进手掌里,在工位上坐了五分钟。
旁边工位的大哥递过来一根烟:“下去透口气?”
陈倦野摆摆手:“不会。”
“那你坐着,我去了。”大哥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新人嘛,都这样。”
晚上回家,陈倦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继续改稿。
周主编的消息在微信里一条一条跳出来:这一段重新写一下,太官方了。那句删掉,客户不喜欢。图片换一张,这张太暗了。标题再想想,要让人有点进去的欲望。
陈倦野一条一条回复:好的。收到。马上改。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铺满整个<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到了地上,背靠着沙发腿,电脑放在茶几上,人窝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这个姿势比坐在沙发上舒服,可以让颈椎放松一点,也能离屏幕更近一点。
程墨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你干嘛呢?”
陈倦野抬头,看见程墨端着杯子站在走廊口,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睡醒午觉。
“改稿。”他说。
程墨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密密麻麻的文字,满篇都是红色的批注。
“这么惨?”
陈倦野没说话,继续敲字。
程墨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回来了。他在沙发上坐下,就在陈倦野头顶的位置,两条长腿垂下来,几乎碰到陈倦野的肩膀。
“别坐那么高,”陈倦野头也没抬,“显得我更像打工的了。”
程墨笑了一声,往下滑了滑,后背靠着沙发垫,腿伸直了,脚正好伸到陈倦野身侧。
“这样呢?”
陈倦野侧头看了一眼那双穿着灰色棉袜的脚,又收回目光。
“行了,别贫了,我看稿呢。”
程墨没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消消乐。游戏的音效关着,只有屏幕上的方块消掉又落下,无声地闪烁。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陈倦野敲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过了很久,陈倦野把电脑合上,仰头靠在沙发边缘。他的后脑勺几乎要碰到程墨的腿,在最后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改完了?”
“暂时改完了。”陈倦野闭着眼睛,“明天早上起来还得再看一遍。”
程墨没说话。陈倦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
“你每天都这样?”程墨问。
“差不多。”陈倦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周一到周五上班,周末随时待命。有时候半夜收到消息,也得爬起来改。”
“那你什么时候休息?”
陈倦野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等转正以后吧。”
程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倦野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去煮杯咖啡,”陈倦野坐起来,“你要吗?”
“速溶?”
“不然呢?”
程墨撇撇嘴:“那不要。速溶喝着跟刷锅水似的。”
陈倦野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程墨想了想:“我倒是知道有个二手平台,上面经常有人出咖啡机。你要不要看看?”
第3章 咖啡机
那个周末,陈倦野花三百块钱从二手平台上淘了一台咖啡机。
卖家说是公司年会抽奖抽到的,家里没人喝咖啡,全新未拆封,三百自提。陈倦野查了一下原价,一千二。
他和程墨约了个时间,骑共享单车去取货。咖啡机比想象的重,两人轮流搬,一人搬一段路,换着来。冬日下午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搬着搬着就出汗了。
“你说你,”程墨喘着气,“非要自己搬,叫个货拉拉多省事。”
“三十块钱呢。”陈倦野接过咖啡机,“省下来请你吃烤串。”
程墨笑了:“就三十块钱还请我吃烤串?你也太抠了。”
“那你想吃什么?”
程墨想了想:“你做的咖啡吧。等把机器弄好了,你请我喝一杯。”
“行。”陈倦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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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搬回家,放在厨房的角落。陈倦野盯着那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看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说明书呢?”程墨问。
“卖家的说找不到了。”
程墨沉默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陈倦野没说话,掏出手机开始搜教程。搜了十分钟,他关上手机,继续盯着咖啡机发呆。
程墨本来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的,抱着平板玩消消乐。他玩了半小时,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陈倦野还蹲在咖啡机前面,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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