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抽。”
“那就好。我不抽,也闻不惯。之前有个室友,面试的时候说不抽,住进来之后天天在阳台偷偷抽,被我发现了还死不承认。”程墨摇摇头,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后来就搬走了。”
陈倦野听着,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这个房东好像还挺好说话的,但又好像没那么好说话。
“你呢,做什么的?”程墨问。
“广告编辑。”陈倦野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头衔有点虚,“就……给企业写写宣传稿,公众号推文什么的。”
“挺好。”程墨点点头,“在哪上班?”
陈倦野说了公司名字,程墨想了想:“哦,那边啊,离这儿不远。你坐地铁?”
“嗯,倒两站。”
“那挺方便的。”程墨放下筷子,“你吃完了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陈倦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已经见底了。他不知不觉吃完了整碗饭。
“我再给你盛一碗?”程墨伸手。
“不用不用,我饱了。”陈倦野赶紧摆手。
“别客气,饭管够。”程墨已经站起来,拿过他的碗,“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陈倦野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厨房,又端着一碗冒尖的米饭出来。
“吃。”程墨把碗放在他面前,“菜也多吃点,不然放冰箱里明天就不好吃了。”
陈倦野握着筷子,看着对面那个正在大口吃饭的男人。厨房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吃饭很快,但不狼狈,像是一种习惯。
不对,他在想什么呢。
陈倦野低头继续吃饭。青椒肉丝的汤汁拌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染上酱色。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地下室旁边那家快餐店,最便宜的盒饭十五块,他每次只打一个素菜,米饭压得实实的,能撑两顿。
“好吃吗?”程墨忽然问。
陈倦野抬头,对上那双眼睛。灯光下,那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
“好吃。”他说。
程墨笑了,笑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很舒展的那一种。
“那就好。”
吃完饭,陈倦野抢着洗碗。程墨推让了两句,最后还是让他去了。厨房不大,两个人转身都费劲,陈倦野站在水池前洗碗,程墨就靠在门框上跟他说房间的事。
“你那屋朝北,冬天可能有点冷,但暖气片是好的,开了就不冷了。”程墨说,“窗帘有点旧,但遮光还行。你要是嫌丑可以换,我不介意。”
“不用换。”陈倦野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挺好的。”
“床垫是新的,我上个月刚换的。之前的太软了,睡久了腰疼。”程墨顿了顿,“你的东西就这些吗?”
陈倦野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行李箱:“就这些。”
程墨没说话。但陈倦野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
“走吧,”程墨直起身,“带你看看房间。”
次卧比陈倦野想象的要大一点。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此刻拉着窗帘。程墨开了灯,是暖黄色的光。
“书桌的灯是好的。”程墨按了按桌上的台灯,“插座有三孔的,你电脑应该能用。”
陈倦野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暖气片,热的。
“怎么样?”程墨站在门口问。
陈倦野转过身,看着这个房间。床单是浅灰色的,铺得很平整。书桌上空空的,有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好久没人住过了。窗户外面隐约能看见对面楼里的灯光,星星点点的。
“挺好的。”他说。
程墨笑了一下:“那就好。那你先收拾,有事叫我。我在对面那屋。”
他走出去,随手把门带上了。
陈倦野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另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打开行李箱,开始往外拿东西。
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拿出来,先放在一边,一会儿要去卫生间。电脑放在书桌上,电源线绕好。还有几本书,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一直没舍得扔。他想了想,把书立在书桌一角,书脊朝外。
都收拾完,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房间很安静,隔音似乎不错,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暖气片呼呼地响着,散发热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北京的夜。老小区的楼挨得很近,对面那栋楼里,有人在厨房里忙活,有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有人站在阳台上抽烟。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别人的生活。
陈倦野把窗帘拉上。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想要不要先熟悉一下明天上班的路线。但脑子有点空,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程墨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杯水。
“给你。”他走过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晚上暖气开着容易干,多喝点水。”
陈倦野愣了一下:“谢谢。”
程墨看了看他的书桌:“收拾完了?”
“嗯。”
“那行,你早点休息。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
“那八点出门就行,地铁不挤的时候。”程墨点点头,“晚安。”
“晚安。”
程墨走出去,这次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透进来,细细的一线。
陈倦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洗碗的时候,程墨一直靠在门框上跟他说话。那个姿势很随意,像他们认识很久了。
但他明明才来了不到两个小时。
陈倦野把水杯放下,目光落在书桌那几本书上。书脊上印着熟悉的书名,是他大学时最喜欢的那几本。有一本《边城》,书页已经泛黄了,是他在旧书摊上买的。
他伸出手,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总有一天,我要去北京。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陈倦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噜响。这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夜晚。
但他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第2章 上班
上班第一天,陈倦野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公司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九层,电梯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手里攥着刚办好的门禁卡,卡上印着他的名字和一张丑得不想再看第二遍的一寸照片。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小。十几个人挤在开放式的工位里,电脑屏幕挨着电脑屏幕,隔板上贴着各种便利贴和加班外卖单。带他的主编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短发,黑框眼镜,说话很快。
“小陈是吧?”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往他桌上一放,“这是今天要发的三条推文,客户那边催得紧,你先熟悉一下风格,下午三点前给我初稿。”
陈倦野翻开文件夹。
第一篇,某科技公司的年会总结。第二篇,某美妆品牌的新品推广。第三篇,某地产公司的楼盘介绍。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
周主编已经走回自己的工位了。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陈倦野对着电脑屏幕,开始写他人生的第一篇企业推文。
《凝心聚力,共创辉煌——记XX科技2021年度盛典》。
他写了删,删了写。标题换了五个版本,开头改了八遍。好不容易凑出一段,读了一遍,又全选删掉。
旁边工位的大哥探过头来:“新人?”
陈倦野点头。
“习惯就好。”大哥压低声音,“周姐人不错,就是急。稿子多改几遍,别往心里去。”
陈倦野道了谢,继续对着屏幕发呆。
他想写的是那种句子——冬天的风穿过胡同,把晾在院子里的床单吹成一面旗帜。黄昏时分,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车走过,竹签上插着红艳艳的山楂,在路灯下泛着光。
但他写出来的只能是:本次年会充分展现了公司团结奋进的精神风貌,为2022的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他把第三遍修改的稿子发给周主编。
三分钟后,周主编的消息弹出来:再改。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八点零三分,陈倦野走出写字楼。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他把围巾裹紧,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主编的消息:明天那三条也要改,你早点来。
他没有回。
地铁里人不多,他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闪而过。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程墨:几点回来?饭在锅里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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