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床、桌子、椅子、柜子、窗户、门,他检查了每一寸地方。窗户钉死了,门锁死了,墙壁是实心的,没有暗道。裴不度把一切都算好了,他出不去。他坐回床上,叹了口气。
中午,门缝里又塞进来一个托盘。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鸡汤、一碗米饭。红烧肉肥而不腻,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米饭是今年的新米,软硬刚好。谢春风吃了两碗饭,把红烧肉吃了个精光,把鸡汤喝了个底朝天。
下午,阿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还在吗?”
“在。”谢春风走到门边,“阿沅,你能不能帮我开门?”
“不能。侯爷说了,谁开谁死。”
“……侯爷原话?”
“原话。”
谢春风沉默了。阿沅在门外蹲下来,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块桂花糕。“给你。我做的。”
谢春风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甜的,很甜,比赵铮熬的粥还甜。“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你骗人。我第一次做,肯定不好吃。”
谢春风笑了。“真的好吃。我不骗你。”
阿沅没说话。谢春风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把桂花糕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坐回床上。
傍晚,裴不度来了。门锁响了,铁链哗啦啦地响,门开了。裴不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发用玉簪束起,眉骨的旧疤在夕阳里显得很深。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
“吃。”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
谢春风坐在床上,没动。“侯爷,您把我锁起来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答应过本侯,不再一个人行动。你食言了。”
谢春风低下头。“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爹在丞相府。”
裴不度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三皇子说的。”
“他的话能信吗?”
谢春风沉默了一会儿。“不能全信。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裴不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如果是真的,本侯替你去。你留在侯府。”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您去了,三皇子会说您是去逼宫。”
“本侯不怕。”
“我怕。”谢春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怕您去了回不来。”
两人对视。裴不度的目光很深,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的手抬起来,想碰谢春风的脸,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本侯不会死。”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
谢春风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侯爷,您别总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本侯说了,就是要你当真。”
谢春风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我当真了。您别后悔。”
裴不度看着他。“本侯从不后悔。”
那天晚上,裴不度没走。他睡在谢春风旁边,和之前在客栈一样,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床比客栈的大一些,但谢春风觉得比客栈的小。因为裴不度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铁锈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裴不度的手伸过来,按在他腰上。
“别动。睡觉。”
谢春风不动了。裴不度的掌心很热,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他闭上眼,心跳很快。
“侯爷。”
“嗯。”
“您为什么把我锁起来?”
“因为本侯怕你跑。”
“我不跑。”
“你上次也说不跑。结果去了丞相府。”
谢春风无言以对。裴不度的手收紧了一些。“等你爹找到了,本侯就放你出来。”
“万一找不到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那就锁一辈子。”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翻了个身,面朝裴不度。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侯爷,您说什么?”
“本侯说,锁一辈子。”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伸手抓住裴不度的衣领,抓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裴不度没动,任他抓着。
“侯爷,您别骗我。”
“本侯不骗你。”
谢春风把脸埋进裴不度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裴不度伸手揽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和之前他做噩梦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噩梦,是真的。裴不度说锁一辈子,不是开玩笑,不是威胁,是承诺。
过了很久,谢春风不哭了。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侯爷,您说话算话?”
“算。”
“好。那我等着。”
两人躺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窗户纸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侯爷。”
“嗯。”
“您说等我爹找到了,您就放我出来。我爹找到了之后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本侯带你去江南。”
“去江南做什么?”
“看老周。”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老周死了,坟在乌镇后面的山上。裴不度要带他去看老周,去给老周烧纸,去告诉老周——少主回来了,阁主也快回来了。
“好。”谢春风的声音很轻,“我们去看老周。”
裴不度的手收紧了一些。谢春风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他数着那个心跳,数着数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春风醒来的时候,裴不度已经走了。门还是锁着的,窗户还是钉死的,但床头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只有巴掌大,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裴”字。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防身。别乱用。”
谢春风拿起匕首,抽出刀锋。刀锋很利,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塞进袖子里,和银针放在一起。
这一天,赵铮来送了三次饭。早饭是白粥、馒头、酱菜、卤牛肉。午饭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鱼汤、一碗米饭。晚饭是银耳莲子羹和桂花糕——桂花糕是阿沅做的,比昨天的好吃一些,但还是太甜。谢春风吃了两块,留了两块,准备明天再吃。
晚上,裴不度又来了。他打开门锁,走进来,坐在床边。“今天做了什么?”
“吃饭、睡觉、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出去。”
裴不度看着他。“想出来了吗?”
“没有。你锁得太紧了。”
裴不度嘴角弯了一下。“本侯在军营里学过一个道理——想关住一个人,就要关得死死的。留一丝缝,他就会跑。”
“您从哪儿学的?”
“北境。关俘虏的时候。”
谢春风无言以对。裴不度躺下来,闭上眼。谢春风躺在他旁边,盯着帐顶。
“侯爷。”
“嗯。”
“您能不能给我一本书看?我无聊。”
“什么书?”
“什么都行。兵书、史书、机关术——都行。”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明天让赵铮给你送。”
“谢谢侯爷。”
裴不度没说话。谢春风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声。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赵铮送来了一摞书——《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史记》《资治通鉴》,还有一本《玄机阁机关术要略》。谢春风看着最后一本,手开始抖——这是玄机阁的书,是他爹写的。他翻开来,第一页写着——“谢云深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爹留给他的信上一模一样。
谢春风把那本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爹,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你知不知道有人把我锁起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想你了。
他把书放下来,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章讲的是机关术的原理——“凡机关者,以巧制胜,以力制动。巧不足则力胜,力不足则巧胜。”这是他小时候背过的第一句话。他爹坐在书房里,抱着他,指着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春风,记住了吗?”“记住了。”“背一遍。”“凡机关者,以巧制胜,以力制动。巧不足则力胜,力不足则巧胜。”“乖。”
谢春风的眼泪滴在书页上,把“巧”字洇开了一点。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看。
下午,阿沅又来了。她蹲在门外,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纸上写着“人天地”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地”字的“也”又跑到“土”上面去了。
“写错了。”谢春风说。
“没写错。地就是土上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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