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也有’,是‘也’在右边。”
“我觉得在上面好看。”
谢春风叹了口气。“那你觉得好看就写上面吧。”
阿沅没说话。谢春风听见她在外面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看着那张纸,笑了。阿沅写“人天地”,人写对了,天写对了,地写错了。但她说的也有道理——地就是土上也有,土上面长着草、长着树、长着庄稼,也字在上面,也没错。
谢春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和那几封信、几枚玉佩放在一起。
晚上,裴不度又来了。他打开门锁,走进来,看见桌上那摞书,看见谢春风红红的眼圈。
“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看了一下午的书,眼睛累。”
裴不度没拆穿。他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三皇子送来的。”
谢春风拆开信,扫了一眼,手开始抖。信上只有一行字——“三天到了。密卷给不给?”
“侯爷,怎么办?”
裴不度从他手里拿过信,看了一遍。“不给。”
“不给,我爹会死。”
“不会。三皇子在诈你。”
“万一不是诈呢?”
裴不度看着他。“没有万一。本爵查过了,你爹不在三皇子手里。”
“在谁手里?”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在丞相手里。”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丞相?”
“嗯。本爵的人查到了,丞相府有一个地下密室,在花园下面。你爹可能被关在那里。”
谢春风猛地站起来。“我去找他。”
“坐下。”
“侯爷——”
“坐下。”
谢春风坐下来。裴不度看着他。“本爵替你去。你留在侯府。”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您去了,丞相会说您是去抄家。”
“本爵不怕。”
“我怕。”谢春风的声音很大,“我怕您去了回不来。”
两人对视。裴不度的目光很深,很沉。“那你说怎么办?”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进去。一起找到我爹。”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好。但你要答应本爵一件事。”
“什么?”
“进去之后,听本爵的。本爵让你跑,你就跑。本爵让你藏,你就藏。不许一个人冲出去。”
谢春风看着他。“那您也不许一个人冲出去。”
裴不度看着他。“好。”
两人伸出手,握在一起。掌心很热,茧很厚。
那天晚上,谢春风没被锁起来。裴不度把铁链和铜锁都拆了,把窗户上的钉子拔了。他说“你答应本爵了”,谢春风说“我不跑”,裴不度看着他,很久,“本爵信你”。谢春风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深吸一口气。自由的感觉真好。
但他知道,真正的自由要等到他爹找到之后。他爹找到之后,他就自由了。不用再躲,不用再骗,不用再害怕。他可以做谢春风,玄机阁的第二十四代阁主。可以做裴不度身边的人——他想了想,觉得这个身份比阁主重要。
京城另一头,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三皇子萧景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人。“谢春风没给。”三皇子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他不给,本王就杀了他爹。”
黑衣人低着头。“殿下,谢阁主不在您手里。”
三皇子笑了。“不在本王手里,但在本王心里。”他站起来,走到暗门前,推开。密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
“谢阁主,你儿子不要你了。”三皇子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不给密卷,他不要你的命了。”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这样的儿子,还值得你等吗?”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三皇子站起来,转身走出去。暗门在身后关上。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说出了声音,很轻很轻。
“春风……别来……”
第31章 摊牌前夜
谢春风发现裴不度这几天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瘦,是那种一点一点的、从骨头里往外瘦——颧骨高了,下巴尖了,腰带比以前多扣了一个孔。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兵部和侯府之间来回跑,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眼下青黑,眼睛里全是血丝。谢春风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但赵铮说侯爷一天就喝了一碗粥。
阿沅也发现了。她偷偷告诉谢春风,侯爷这几天晚上都不睡觉,在书房看信看到半夜,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接着看。谢春风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她去给侯爷送桂花糕的时候看见的。
谢春风沉默了。裴不度在查丞相府的密室,查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查案、布防、应付三皇子、应付皇帝、应付满朝文武。还要分心看着谢春风,怕他一个人跑去丞相府送死。
那天晚上,谢春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跟裴不度谈谈。不是吵架,是谈。谈案子、谈他爹、谈三皇子、谈丞相——谈所有的事。他不能看着裴不度一个人扛了。
谢春风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裴不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信和图纸,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抵在纸上,半天没动。他的头微微垂着,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像睡着了,又像在想事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眉骨的旧疤照得忽隐忽现。
“侯爷。”谢春风走进去。
裴不度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谢春风在他对面坐下,“您也没睡。”
“本侯在看信。”
“您三天没睡了。”
裴不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赵铮跟你说的?”
“阿沅说的。她去给您送桂花糕,看见您睡着了。”
裴不度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丫头,话多。”
谢春风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替他查了十年的案子,替他挡了一刀,替他在朝堂上辩过,替他在宫门口等了三天三夜。他什么都不能替裴不度做,连替裴不度熬夜都不行,因为裴不度不让他熬夜。
“侯爷,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谈我爹。”
裴不度看着他。“你爹怎么了?”
“我爹可能真的死了。”
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找了他二十年,没找到。老周找了三年,也没找到。暗影卫找了二十年,也没找到。”谢春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爹的事,“一个人如果在世上,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除非——他不在世上了。”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不信。”
“为什么?”
“因为没有尸体。”
“没有尸体不代表活着。可能被烧了,可能被埋了,可能被扔进河里了。”
裴不度看着他。“你希望他死了?”
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不希望。但我不想再骗自己了。二十年了,我骗了自己二十年,说他一定活着,一定在等我,一定能找到。但他可能真的不在了。”
裴不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侯查了十年。十年里,本侯查过所有的卷宗、问过所有的人证、翻过所有的旧档。没有你爹的死亡记录。没有尸体,没有证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死了。”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他在哪儿?”
“在丞相府。”
“你确定?”
“确定。”裴不度蹲下来,看着他,“本侯的人查到了,丞相府有一个地下密室,在花园下面。二十年前建的,建好之后就不让人进了。暗影卫的人把守,连丞相府的管家都进不去。”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我爹在里面?”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本侯要进去看看。”
“什么时候?”
“后天。”
谢春风攥紧了拳头。“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
“我不怕。”
“本侯怕。”裴不度看着他,“你去了,本侯分心。分心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
谢春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侯爷,您别总这样。您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一个人去最危险的地方,一个人去死。您能不能让我也扛一点?”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扛得住。”
“扛得住也不代表您应该一个人扛。”
裴不度伸手,按在他肩上。“谢春风,本侯答应过你爹,要照顾你。本侯不会让你去送死。”
【www.dajuxs.com】